第137章 天亮之前

宁玉荣在他旁边坐下。

院子里头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全黑了，跟夜融在一块儿，只剩个轮廓。月亮还没上来，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像是用水洗过。

刘二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赵狗剩说的。宁玉荣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今晚还蹲那儿？”她问。

周敖说：“嗯。”

“不冷？”

“冷也蹲。”

宁玉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翠儿已经把碗洗完了，正蹲在那儿擦灶台。宁玉荣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宋巧云的，一直搁着没穿。她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翠儿抬起头：“姑娘，去哪儿？”

“送件衣裳。”

宁玉荣推开院子门，往村口走。路上黑，坑坑洼洼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探着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刘二靠着树干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埋着。

她站住了。

刘二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宁玉荣把棉袄扔过去。刘二接住，没动。

“穿上。”宁玉荣说。

刘二低头看了看那件棉袄，旧的，洗得发白，领子那儿磨破了，但厚实。他把棉袄抖开，披在身上。衣裳有点小，绷着，但暖和。他把领口拢了拢，又蹲回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没走。

刘二说：“回去睡吧。”

宁玉荣说：“那几个人，今晚会动吗？”

刘二说：“不会。他们等的人没到，不会动。”

宁玉荣说：“你怎么知道？”

刘二没答。

宁玉荣也不问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动静，回头一看，刘二把棉袄往上拽了拽，把耳朵也包住了。

她回到院子里，周敖还坐在门槛上。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灶房里的火光灭了，翠儿吹了灯，屋里黑了。赵狗剩那屋的门关着，里头没声，估计已经躺下了。

月亮慢慢升上来，从东边那排房子后头冒出来，又大又黄，照得院子里亮了些。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又出来了，斜斜的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周敖忽然开口：“那个人，明天到。”

宁玉荣侧头看他。

周敖说：“我在镇上听见有人提了一嘴，说府城来的人明儿个到。没说什么时候。”

宁玉荣说：“那三个人知道吗？”

周敖说：“知道。他们今天下午收拾了东西，把屋子扫了一遍，像是要迎人。”

宁玉荣想了想，说：“来了之后呢？”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来了就动手？”

周敖说：“可能。”

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味儿。宁玉荣把衣裳拢了拢，靠着门框。门框硬，硌得背疼，她没动。

“你困不困？”她问。

周敖说：“不困。”

宁玉荣说：“我困。”

周敖看了她一眼。

宁玉荣说：“但我睡不着。”

周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进去躺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宁玉荣摇头。

两个人又安静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村子里头黑乎乎的，连个灯亮都没有。只有这院子里，灶房的门缝里还漏着一点火星子的光，红彤彤的，像是没烧尽的炭。

宁玉荣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没睡着，就是闭着。耳朵听着动静。风从屋檐上头刮过去，呜呜的。院子里头鸡在窝里扑棱了一下，又安静了。村口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睁开眼，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知道刘二蹲在那儿，裹着她送的那件棉袄。

周敖站起来，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她。水是凉的，带着铁锅的味儿。她喝了一口，放下。

周敖没坐下，站在院子里，往东边看。东边那排房子的后头，天边有一点点亮，不知道是月亮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睡。”宁玉荣说。

周敖没动。

宁玉荣说：“明天那人来了，你得盯着。不睡不行。”

周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门没关，虚掩着，里头黑着，没点灯。

宁玉荣还坐在门槛上。她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搁在地上，月光照在碗沿上，白花花的。

她靠着门框，又把眼闭上了。

这回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脚步声吵醒。她睁开眼，天还黑着，月亮偏到西边了，院子里的影子换了个方向。脚步声是从院子外头传过来的，很轻，像是有人蹑着脚走路。

她没动，坐在那儿，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停了。停了很久。然后又响起来，这回远了，往村东头去了。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路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得地上发白，一个人都没有。她往村东头看了一眼，老张家的空房在那边，黑乎乎的，跟别的房子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间是。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去坐下。

灶房里头，翠儿那屋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宁玉荣坐在门槛上，又缩回去了。

宁玉荣靠着门框，盯着院子外头。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那排房子后头泛白，灰扑扑的白，像是水里头掺了墨。然后那白慢慢往上涨，把星星淹了，把月亮也淹了。院子里头的东西从黑变灰，又从灰变出颜色来。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是褐色的，叶子是绿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黄灿灿的。

鸡从窝里出来了，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几下，啄一口。刨几下，啄一口。

赵狗剩那屋的门开了，他揉着眼出来，看见宁玉荣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宁姨，你一夜没睡？”

宁玉荣说：“睡了。”

赵狗剩不信，但没问。他跑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刘二叔还蹲在那儿。”

宁玉荣嗯了一声。

赵狗剩蹲到她旁边，也靠着门框。两个人挨着，看着院子里头的鸡刨土。

翠儿起来了，灶房里头响起火钳碰灶膛的声音，然后火苗蹿起来，映得窗户纸红彤彤的。锅里头加水了，咕嘟咕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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