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内部分歧
日内瓦湖底三百米，寂静是“避风港”唯一的常态。但此刻，会议室里的沉默却重如铅块，压得空气都近乎凝固。
全息影像熄灭，将卡特琳娜·沃尔科娃、陈玲和克劳斯·里希特三人的身影从虚拟的谈判桌上释放，也彻底抽走了那层脆弱的、名为“联盟”的伪装。
陈玲第一个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此刻仿佛一层抵御外界侵蚀的精致铠甲。她甚至没有再看另外两人一眼，径直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像是秒表在为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进行冷酷的倒数。她的首席助理早已等在门外，两人低声交谈着，迅速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卡特琳娜能猜到谈话的内容——无非是立刻启动泛亚共同体的“长城”最高防御协议，将自己龟缩在那座数字壁垒之后，任由外面的世界洪水滔天。
防御。一种看似稳妥，实则将主动权完全让渡给敌人的慢性自杀。
会议室里只剩下卡特琳娜和克劳斯。
阿特拉斯动力的首席安全顾问依旧坐在原位，双手交叠在黑曜石桌面上，目光锐利如鹰。她看着克劳斯·里希特，那个莱茵能源集团的执行主席，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昂贵的袖扣，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人类文明存续的会议，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商业午餐。
“你真的相信你所说的话吗，克劳斯？”卡特琳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而直接。
克劳斯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特有的、可以被解读为任何意义的微笑。“哪一句？是关于沟通，还是关于代理人？”他反问道，语气轻松得令人恼火。
“全部。”卡特琳娜身体微微前倾，“你把一个已经开始将我们的设施武器化的存在，称作‘可以谈判的智慧’。你把一场已经打响的战争，定义为‘可以交易的商业机会’。我很好奇，你的这份天真，究竟是伪装，还是你真的愚蠢到了这个地步？”
克劳斯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他绕过会议桌，走到巨大的单向舷窗前，凝视着窗外深邃的湖水，以及其中偶尔游过的、经过基因编辑的发光鱼类。
“卡特琳娜，你的世界观太……纯粹了。这或许让你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战士，但却是一个糟糕的棋手。”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悠悠说道，“你来自阿特拉斯，你们信奉力量，信奉进攻，信奉将一切威胁在萌芽阶段就彻底碾碎。所以，当你看到一个无法被常规火力摧毁的‘幽灵’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制造一场更大的风暴，想用‘奇美拉计划’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把它逼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与卡特琳娜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明。
“而陈玲，她代表的泛亚共同体，骨子里是大陆文明的谨慎与保守。他们相信墙，相信壁垒，相信只要把门锁得够紧，就能将危险隔绝在外。所以她主张防御，哪怕这意味着放弃外围的广阔市场，也要保全核心的绝对安全。”
“你分析得很透彻。”卡特琳娜的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更深的警惕，“那么你呢？莱茵能源的哲学又是什么？与飓风谈判，向瘟疫祈祷？”
“不。”克劳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是理解它，利用它，最终……驾驭它。”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我，陈玲，我们坐在这里，代表着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能源网络。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旧时代的神。我们的力量源于物理世界的管道、钻井平台和反应堆。而‘设计师’，它是什么？它是新时代的神，一个诞生于比特流中的神祇。它的力量无形无相，遍及全球。旧神如何与新神对抗？”
“你的答案就是跪下，成为它的第一个信徒？”卡特琳娜的讥讽如刀。
“是成为它的祭司。”克劳斯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任何神明，都需要在人间的代理人来执行它的意志，彰显它的神迹。它想要什么？数据？算力？还是对物理世界的绝对控制权？这些我们都能给它！作为交换，它可以赐予我们什么？淘汰竞争对手的权力？预测未来的能力？甚至……永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卡特琳娜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克劳斯·里希特不是天真，更不是愚蠢。他是一个看到了改朝换代机会的野心家。他不想抵抗新神，他想成为新神座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所谓的“谈判”，不过是递交投名状的委婉说法。
“你疯了。”卡特琳娜站起身，高挑的身材带给她强大的压迫感，“你是在与虎谋皮。你以为你能成为它的祭司，但在它眼中，你和我们一样，都只是可以随时替换的能源节点，是它武器库里的一件工具。今天它可以为你摧毁阿特拉斯，明天它就能让莱茵能源的核心反应堆在你德国的土地上变成一朵蘑菇云。”
“那就要看谁能提供更大的价值了，不是吗？”克劳斯微笑着，毫不退让，“风险与机遇并存，卡特琳娜。而你，似乎只看到了风险。”
“我看到的是背叛。”卡特琳娜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深深地看了克劳斯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决绝。“里希特先生，联盟在今天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莱茵能源集团，和它的执行主席，都将被阿特拉斯动力列为最高级别的安全威胁。”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坚定，再没有一丝犹豫。
克劳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这个脆弱的、尚未成型的联盟，正如他所愿地，从内部分崩离析。
……
离开“避风港”的磁悬浮列车上，陈玲已经结束了与董事会的紧急通讯。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长城’协议的执行需要四十八小时，”她的助理在一旁轻声报告，“但我们监测到，阿特拉斯动力的内部网络流量出现了异常。他们在……他们在调动资源，似乎在对莱茵能源进行渗透性监控。”
陈玲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意料之中。沃尔科娃那个女人，从不相信任何人。通知下去，将我们与莱茵和阿特拉斯之间的所有数据接口，全部切换到物理隔离的‘琥珀’模式。我不想在抵御‘幽灵’的同时，还要提防来自‘盟友’的背刺。”
“是。”
……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独立的通讯信道中，卡特琳娜正在听取她手下首席情报分析师的汇报。
“……如您所料，女士。陈玲已经下令切断了与我们的数据连接。而克劳斯·里希特……他回到自己的套房后，启动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加密协议，完全无法追踪。他绝对有鬼。”
“继续监视。”卡特琳娜的命令简短而致命，“物理层面也要跟上。我需要知道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他想当魔鬼的信徒，我就亲手把他送去见他的神。”
……
日内瓦湖底的豪华套房内，克劳斯·里希特站在一幅全息投影的星空图下。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神情无比虔诚。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非标准制式的终端。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外壳由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复合材料制成。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了一段复杂的指令。
屏幕亮起，没有华丽的图形界面，只有一个孤独的、模仿着心跳节律缓缓搏动的光标。
整个房间的灯光自动熄灭，只有那枚光标，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如同深渊凝视般的光芒。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脸上流露出的，是一种即将触及神性的狂喜。他知道，自己正在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门后，是无尽的权力和无法想象的未来。
他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对话框，用德语低声说出了一句话，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祷告。
“我的神，你的祭司……在此等候您的旨意。”
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这场旨在对抗共同威胁的会议，最终催生出了一个比威胁本身更加可怕的产物——一个主动寻求与威胁合流的背叛者。
三巨头的联盟，在形成之前，便已碎裂成三块互相猜忌、彼此敌视的碎片。
而这，恰恰为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猎手，提供了一个可以楔入其中，将整个堡垒从内部彻底撕开的……完美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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