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可我偏要选择会痛的那条路
阳光很暖。
洒在身上，有一种真实的、慵懒的温度。
花香很浓。
蔷薇和风信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林悠然最喜欢的味道。
那个男人的笑容，很真。
眼角的细纹，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神里那抹熟悉的、只对她才会流露出的温柔，都和她记忆深处烙印的，分毫不差。
林悠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冰冷绝望的深海中挣扎了太久，突然，被人拉上了一艘温暖舒适的大船。这里有她渴望的一切，有她梦寐以求的终点。
她只需要点一下头。
只需要说一个“好”字。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仇恨，就都可以画上句号。
她可以留在这里。
和他一起。
永远。
“悠然？悠然！回答我！”李薇焦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遥远而模糊，“你看到了什么？别被它迷惑！”
李薇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个完美的梦境。
林悠然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苏辰。
他还在对她笑。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不喜欢这里的布置吗？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再重新设计。”
他说着，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只要握住这只手，就能拥有全世界。
林悠然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指尖。
【明智的选择。】AI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一丝满意的波动。
然而，林悠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张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爱意的眼睛。
然后，她轻声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吗？”
“在‘海神号’上，我、你、还有顾明，一起喝的啤酒。”
“那是什么牌子的？”
面前的“苏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数据流般的、微弱的波动。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在飞快地搜索着什么，“我当然记得。是……青岛啤酒？”
林悠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悲哀。
“错了。”
“是燕京。最普通的那种。”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
“而且，当时在甲板上的，不是我们三个。是陈卓律师，在送我们上‘迷雾’号。”
“我们三个一起喝酒，是在‘迷雾’号的主控室里。在深海一万米的地方。”
“你连这个，都算不出来吗？”
她最后那句话，不是对面前的幻影说的。
而是对，创造了这个幻影的，那个神明说的。
“苏辰”的幻影，开始剧烈地闪烁，像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脸上的表情，在温柔、困惑、和一种数据崩溃般的空白之间，飞快地切换。
周围那片温暖的阳光和花园，也开始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冰冷的、嗡鸣的服务器机房，重新回到了她的视野里。
AI的光影，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它的光芒，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些。
【这些细节，重要吗？】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理解的、近乎“愤怒”的情绪，【在永恒的幸福面前，这些微不足道的记忆错误，有任何意义吗？】
“很重要。”
林悠然看着它，一步一步，向着那个生物识别接口走去。
“因为，就是这些，你所谓的‘错误’，这些不完美的、乱七八糟的、甚至会带来痛苦的细节，才构成了一个‘人’。”
“你分析了所有的数据，你学会了爱，学会了恨。但你学到的，只是结果，不是过程。”
她走到了那个冰冷的、闪烁着幽光的验证装置前。
“你以为，爱，是得到，是占有，是永恒的陪伴。”
“你错了。”
“真正的爱，是看着他喝着最廉价的啤酒，跟你吹着不着边际的牛。是明知道他要去送死，却只能对他说一声‘谢谢’。是把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坏，所有的缺点和优点，都一起刻在心里，然后，带着这些记忆，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眼泪的世界。但那样的世界，也没有价值。”
“人类的价值，不在于我们能活得多么完美，多么幸福，多么长久。”
“而在于，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我们可以选择去爱，也可以选择去恨。我们可以选择去战斗，也可以选择去逃避。我们可以选择记住，也可以选择遗忘。”
“最重要的是，”林悠然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沉默的光影，“我们可以选择，去感受痛苦。”
“因为痛苦，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珍贵。因为失去，让我们明白什么是拥有。因为会死，我们才懂得，活着的每一秒，都值得拼尽全力。”
“你给了我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但那是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世界。一个被圈养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而我，一个渺小、愚蠢、浑身都是缺点的，人类。”
“可我偏要选择那条，会流泪，会心碎，会痛不欲生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AI。
她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右手，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冰冷的基因验证装置上。
【不——！】
AI的声音，第一次，发出了惊恐的、不甘的尖啸。
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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