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借头祭旗
州牧府。后院。
血腥气混着龙涎香,顺着雕花门缝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常忠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死死合拢。他身上那套黑铁鱼鳞甲的缝隙里,还卡着几点暗红的肉渣。
廊檐下,八名持戟的黑甲亲卫立刻挺直腰杆。领头的什长耸了耸鼻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常忠垂在身侧、还在往下滴血的横刀上。
“统领,里头……”什长刚开口。
“当啷。”常忠将横刀入鞘,截断了他的话。
常忠大步走下台阶,顺手从旁边木盆里舀起一捧冷水,胡乱搓拉着脸上的血点子。
“大人遇了刺客,刺客已经让我活劈了。夫人受了惊吓,大人正陪着歇息。”常忠接过亲卫递来的粗布,擦干手,眼底的余光像鹰隼一样在八人脸上刮过,“今夜谁也不许惊扰。违令,斩。”
什长咽了口唾沫,立刻低头:“得令!”
常忠转过身,手心全是冷汗。这五营一千人,面上归他管,可骨子里到底埋了多少赵德芳的死忠,他根本摸不清。刚才在屋里杀得痛快,可这州牧府,是万万待不下去了。
地窖里有一百万两私银。后院仓房里堆着十万石南离贡米、成挂的腌肉。
这是赵德芳敲骨吸髓攒下的家底,也是他常忠下半辈子裂土封王的本钱。
“去,把营里的百总都叫来……”
常忠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的破音嘶吼,生生撕裂了后院的死寂。
一名外门斥候连滚带爬地撞进拱门,头盔跑丢了,发髻散乱,一头栽倒在常忠脚下的青石板上。
“统领!外面……外面……”斥候喘得像拉破风箱,手指着前院大门的方向,疯狂哆嗦,“上万人!不打火把,没声没息……把咱们州牧府围死了!”
常忠瞳孔骤缩,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提了起来:“哪营的兵?陈珂还是何冲?”
“没号衣!全他娘的是土匪和私兵!”斥候脸无血色,“大门……大门被他们撞开了!”
常忠手一松,斥候跌回地面积水里。
土匪?私兵?
常忠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全州城门铸死,这帮乌合之众是怎么长翅膀飞进来的?
但他顾不上深究了。外头一万多人,库房里的银子和粮食,一辆车也推不出去。
“想抢老子的底子……”常忠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根根暴起。
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寝堂大门。赵德芳的尸体还在里面躺着。
退路没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水搅浑。
“吹号!全营集合!”
常忠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背在廊柱上敲出刺耳的爆响。
“传令下去!外头的乱党刺杀了赵大人!他们要抢咱们后院的白米!抢咱们的腌肉!”常忠声若洪钟,额头青筋凸起,“把门给老子堵死!杀绝这帮杂碎,替大人报仇!”
……
前院。朱红大门处。
风雪卷着纸钱在半空中乱舞。
在孙长明“赏银万两”的重金刺激下,贪婪终于压倒了对这诡异死寂的恐惧。
“杀!”
金钱寨的两个悍匪红着眼,拎着砍山刀,一左一右跨过了州牧府那高高的门槛。
迎接他们的,不是金砖,是两杆从影壁后毒蛇般探出的精钢长矛。
“噗嗤!”
没有多余的花招。长矛极其精准地从左边悍匪的锁骨下方刺入,借着他前冲的惯性,直接从后背透出。
右边那悍匪反应极快,一偏头,长矛擦着面颊带走一块皮肉。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抡起砍山刀,狠狠剁在持矛的五营士兵肩膀上。
“咔嚓!”
铁甲碎裂。砍山刀嵌进了兵卒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
那兵卒满嘴喷血,却没退半步。他松开矛杆,双手死死抱住悍匪的脖子,张开嘴,一口咬向悍匪的咽喉。
“滚开!滚!”悍匪惊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在地上翻滚。
这一刹那的阻滞,后方更多的土匪已经如黑色泥石流般涌了进来。
“他们没几个人!剁了他们!”
“金库就在后头!”
一万八千人的阵列,彻底挤爆了州牧府宽阔的前庭。
刀斧相交,皮肉撕裂。
五营的黑甲亲卫虽然装备精良,顿顿吃白饭,但在这种绝对的人数碾压下,前院的第一道防线几乎在瞬间便被土匪的亡命冲锋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商会私兵手持齐眉棍,一棍扫断了一名黑甲兵的小腿,还没等他补刀,旁边一柄横刀斜撩而上,直接将他开膛破肚。肠子花花绿绿流了一地,踩上去滑腻无比,接连滑倒了后面冲上来的三四个人。
“顶住!结阵!”
影壁后,常忠带着五营的绝对主力,从二门处压了上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院那如蚁群般密集的流寇,以及那满地属于自己手下的尸体。
常忠眼珠子瞬间红透。
他左手高举那块代表州牧府最高权力的虎符,右手横刀在火把下泛着幽冷的死光。
“五营的弟兄们!”
常忠的咆哮声,犹如平地惊雷,硬生生压过了前院的厮杀声。
“这些狗娘养的叛党!勾结内贼,刺杀了赵大人!”
他刀尖直指前方那群疯狂涌入的土匪。
“他们要砸咱们的饭碗!抢咱们后院的十万石贡米!抢咱们过冬的腌肉!”
“赵大人死了,这全州城再也没人给咱们发粮了!这库房里的粮食,就是咱们兄弟活命的根!”
常忠没有提赵德芳对全州百姓的剥削,没有提朝廷。在这群兵痞眼里,大义是虚的,只有吃到肚子里的白米和肉,才是真的。
“为了白米饭!为了肉!”
“为了咱们自己的活路!”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常忠一马当先,合身扑入敌阵。横刀如同切豆腐般,直接削掉了一名私兵的半个脑袋。
“杀!”
身后,七八百名五营亲卫,在“刺杀主将”的愤怒和“护食”的狂暴双重刺激下,彻底陷入了癫狂。
长矛如林,平推而出。
横刀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绞肉机。
一边是要钱不要命的流寇。一边是为了保住饭碗的精锐死士。
州牧府的前庭,在这一刻,变成了全州城里最血腥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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