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德洞山口(中)
一个排的陆战队员冲到了一号高地的半山腰——距离棱线还有三十米。三十米的碎石坡,坡度将近四十五度,每走一步都会在碎石上打滑。
山顶上扔下来了手榴弹。
木柄手榴弹在人群中间爆炸,弹片和碎石四处飞溅。两个人被弹片打倒了,一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从半山腰一路滚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上爬。
最后十米。
一个上等兵第一个翻上了棱线。他看到了三米外的一个志愿军战士——那个人正在拉手榴弹的弦。
上等兵没有时间举枪瞄准。他把M1步枪当棍子,抡圆了劈了过去。枪托砸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手榴弹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了战壕外面爆炸了。
志愿军战士被砸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倒。他反手抽出了刺刀,朝上等兵的腹部捅了过去。
上等兵侧身闪过,刺刀划破了他的大衣和军装,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他痛得闷哼了一声,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在战壕的边缘摔倒了。
更多的人翻上了棱线。
山顶变成了人与人最原始的搏杀场。
步枪在这个距离上没用了——来不及瞄准,来不及拉栓。刀、拳头、枪托、牙齿、石头——一切能够伤害对方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三号高地上更惨。
一颗凝固汽油弹落在了战壕里——陆战队员冲上山顶的时候,战壕里还在烧。火焰已经小了一些,但战壕底部还有液态汽油在流淌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臭味。
然后——从火里冲出来了十几个火人。
志愿军战士。
他们的棉衣在燃烧。头发在燃烧。有的人脸上的皮肤已经烧焦了,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红色肉层。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能动。
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十几个"火人"从燃烧的战壕里爬出来,拖着身上的火焰,朝刚刚翻上棱线的陆战队员冲了过去。
陆战队员们愣了一秒钟。
不是害怕。
是人的大脑在面对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画面时,需要一秒钟来处理信息——着了火的人应该在地上打滚,应该在惨叫,应该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但眼前这些人没有打滚,没有惨叫,他们还在战斗——身上烧着火,脸上的皮在融化,但手里的刺刀指向的方向是准确的。
然后这一秒钟过去了。
火人和陆战队员撞在了一起。
刺刀捅进了肉体。枪托砸在了脑袋上。燃烧的棉絮碎片飞溅到了美军士兵的脸上和手上,他们痛得大叫,但对手的刺刀已经到了胸口,来不及躲了。
一个火人抱住了一个陆战队员——用整个燃烧的身体抱住了他。两个人在地上翻滚,火焰从一个人的身上蔓延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陆战队员拼命想挣脱,但那双着了火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怎么也掰不开。
旁边的陆战队员举起步枪想帮忙,但两个人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不敢开枪。
最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火还在烧。
一架P-51战斗机低空掠过了正在战斗的八个高地。
飞行员从座舱往下看——八座山头上同时在发生白刃战。刺刀的闪光、枪口的火焰、燃烧的汽油弹火光、翻滚的身体——在白色的雪地上像八团搅在一起的蚁群,分不清谁在进攻谁在防守,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尸体。
飞行员握着操纵杆的手在发抖。
他对着无线电说了一句话:
"Oh God."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
蔡师长在山后的坑道里。
前沿阵地的战报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
"一号高地失守!"
"二号高地棱线被突破!正在反击!"
"三号高地发生白刃战!连长阵亡!"
"四号高地失守!美军占领了棱线!"
"五号高地弹药告急!"
蔡师长站在坑道里,脸色铁青。
121师是四十一军的主力师——塔山阻击战的英雄部队。在辽沈战役中,121师在塔山一线阻击国民党东进兵团,整整六天六夜,阵地一步没退。那一仗打出了121师的威名,也打出了那个让敌人胆寒的番号——"塔山英雄守备团"。
现在,塔山的英雄们在德洞山口面对的不是国民党的杂牌军,而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太平洋战争中打过瓜岛、冲绳岛的精锐之师。
而且这些陆战队员是在拼命。
不是进攻——是拼命。他们不是来占领高地的,他们是来用命换一条通道的。
蔡师长听得出来——前线的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反复出现:"美军不退。"
以前打仗,不管打谁——国民党也好,韩军也好——只要冲锋受挫、伤亡较大,进攻方多半就会退回去,整顿一下再来。但这次不一样。陆战队员冲上来之后不退——打倒一批换一批,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冲。没有撤退的意思。
他们是在用命换时间。后面公路上那条四公里长的车队,正在一分一秒地朝德洞山口移动。每多守一分钟,车队就离出口近一步。每少守一分钟,就有更多美军活着通过。
蔡师长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也在拼命。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哪怕全师人死绝了,也得把陆战一师留在德洞山口!"
他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打了出去。
"塔山英雄守备团——上!"
这是121师最精锐的部队。塔山之战的英雄。被保留到现在的预备队——蔡师长一直舍不得用,留着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塔山英雄守备团的战士们从山后的集结区域冲了出来,沿着交通壕朝前沿阵地狂奔。他们经过蔡师长身边的时候,蔡师长看到了他们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烧红了的决意。
"不仅是守备团——"蔡师长转向身边的参谋长,"师直属部队,所有能拿枪的人,全部上阵地。"
"师长,师直属部队是——"
"全部。"蔡师长打断了他,"通信排留两个人看电台。其余的——炊事班、警卫排、卫生队、运输连——全部上去。"
参谋长没有再犹豫。他转身跑出了坑道。
五分钟之后,121师的炊事员们放下了铁锅和菜刀,拿起了步枪。警卫排的战士解下了蔡师长配给他们的驳壳枪,换上了冲锋枪。卫生员们把急救包挎在身上,一手拿绷带,一手拿手榴弹。
他们朝前沿阵地跑去。
烟火弥漫的山坡上,新的身影和旧的身影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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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
121师的迫击炮在不停地打。
阵地后方的迫击炮阵地上,十几门82毫米迫击炮以最高射速向公路上的美军车队倾泻炮弹。炮手们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每一门炮都发射了上百发。炮管烧得滚烫——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碰到炮管,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汽升腾。
炮口打得通红。金属的本色已经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根根烧透了的铁棍。
装弹手们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弹药箱里抽出炮弹、塞进炮口、松手、轰——再抽出一发、塞进去、松手、轰。手指冻得僵硬,但不敢停。
一个年轻的装弹手——大概十八九岁——在连续装填了上百发之后,手上的节奏出了差错。
前一发炮弹刚塞进去,还没有完全滑到膛底,他已经本能地抓起了下一发炮弹往里塞。
两发炮弹在炮膛里撞在了一起。
后面那发的引信在撞击中被触发了。
炮膛爆炸。
那门迫击炮像一朵铁质的花一样从中间绽开——炮管从中段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装弹手被炸飞了三米远,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声息。旁边的瞄准手被碎片击中了腹部,双手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旁边一门迫击炮受到了波及,装弹手也被碎片击中倒地。
另一个装弹手跑过来,把伤员拖到一边,然后转向旁边那门还在射击的迫击炮,蹲下来接替了装弹的位置。
没有人停下来哀悼。
战场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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