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逐玉19
谢征的死讯传来那天夜里,樊长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野无人,天地的尽头是一条细细的黑线,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根线,很细,很亮,像是蚕丝,又像是月光凝成的,一头连着她的心口,另一头伸向远方,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顺着那根线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线的那一头,看见谢征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胸口是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他的身上也有一根绳子连接着上空。
“线断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余音嗡嗡地震。
她低头一看,手里的线果然断了,断口处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剪断。
她再抬头,谢征已经不见了,雪原也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樊长玉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是浑身好像尤其轻松。那种隐隐约约的被控制感彻底消失。
北境营帐里。
属臣们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进了来,把文书往桌上一摊,开门见山的说:
“北境十三郡,四十二县,人口一百二十万,兵马三万八千,粮草够吃两年,兵器甲胄充足——庄主,该立国了。”
樊长玉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愣了一下,苹果差点从手里滚出去:“立国?”
“立国。”
樊长玉的下属们恨不得自家主公立马上位登基改朝换代。
北境现在一家独大,南边那些人打得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能跟咱们叫板。
谁人出去问问,北境的百姓认谁?认你樊长玉。
各地的乡绅豪商投的是谁?投的是你樊长玉。
手底下的将领士兵听谁的?听的还是你樊长玉。
“陛下您要是再不登基,底下的人就该急了——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从龙之功、封妻荫子吗?”
樊长玉把苹果核扔到桌上,擦了擦嘴,思绪飘忽到昨天晚上,跟她商讨政策的余浅浅身上。
“那你呢?”她昨天晚上直接便问了俞浅浅。
俞浅浅微微一怔:“什么?”
“我当了皇帝,你怎么办?”
你真的愿意吗?你真的甘心吗?
“你出了钱,出了粮,出了人,出了脑子,没有你,北境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你的存在才是引起北境质变的原因。。”
俞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就没遇到过这样纯种的傻子,虽然这样的傻子是她的上司,是她的领导。
这种问题也能够直接问吗。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后退一步,俯身跪下。
“陛下可愿封我为宰相。”
樊长玉挑了挑眉:“宰相?”
“对,宰相。”俞浅浅坐直了身子,既然她这位领导只听得懂直白的话,那她实话实说又何妨?
“我有谋略,会经商,懂管理,可我做不到你那样——我做不到杀伐果断,做不到在必要的时候砍掉一个人的脑袋还不眨眼睛。”
她来自后世,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超前了,人命平等、众生皆贵,这些话在书本上写着好看,可真要当皇帝,这些东西就是软肋,是要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樊长玉交底:
“我能当一个好宰相,一个好管家,一个好谋士,但我当不了一个好皇帝。皇帝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必须把‘人’字从心里剜掉,换成‘天下’、换成‘社稷’、换成‘江山’——这些字太重了,我背不动。”
樊长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才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九月樊国建国。
她走上高台的时候,底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三万多将士,齐刷刷地跪下去,铠甲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滚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俞浅浅跪在文臣之首,一袭紫衣,腰杆挺得笔直,眼底是那种赌赢了之后才会有的、克制而满足的笑意;林霜化为黑色杀猪刀供奉在高台一侧,刀身上泛着幽幽的光。
“朕今日登基,国号为樊。”
樊长玉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本是杀猪之人,不擅治国,不善理政,唯有一条——朕在,家国在;朕活,百姓活。这话说到做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俞浅浅当上宰相之后,把她在现代学到的那些本事全使了出来。
她派人四处勘探矿藏,在北境接连找到了三座铁矿、一座金矿和两座盐矿。
她又让人改进制盐的法子,把那些又苦又涩的粗盐精炼成雪白的细盐。
她还搞起了制糖,用从南边引进的甘蔗榨糖,做出来的红糖白糖又甜又干净,连南边的富贵人家都抢着买。
生产力一上来,打仗的本钱就足了。
登基第二年,樊长玉亲率五万大军南征,一路势如破竹,三个月内连下十二城,打得南边的残兵败将望风而逃。
第三年,她挥师北上,收复了被外族占据数十年的燕云十六州,将北方的疆界一口气推到了突厥以北。
那一仗打得最苦,天寒地冻,粮草不济,樊长玉连着七天七夜没下马,杀得满身是血,杀得那对雷霆锤上全是缺口,杀到最后,连敌军的统帅都跪在她马前,管她叫“天将”。
俞浅浅坐镇后方,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从来没有断过一天。
她还发明了一种用烟火传递军情的法子,从前线到后方,几百里的距离,一个时辰就能送到,比骑马快了何止十倍。
樊长玉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浅浅在后方,朕放心。”
这一君一臣,一文一武,一个在前方开疆拓土,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有人劝俞浅浅,说你功劳这么大,功高震主,小心皇帝哪天翻脸不认人。
俞浅浅听了只是笑笑,说:“她不会。”
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她想了想,说:
“因为咱们陛下心眼实。”
很多年后,樊长玉老了,头发白了,腰背也弯了。
俞浅浅比她走得早一些。
临终的时候,俞浅浅拉着樊长玉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辈子,咱们一起当社会主义继承人。”
樊长玉当时没哭,等俞浅浅闭了眼,她才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旁边的宫女太监们都不敢靠近。
她哭完了,抹了抹脸,站起身,把那柄黑刀抱在怀里,走出了灵堂。
外面的天很高,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放羊。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雪地里。
风雪之间,一把刀一个人。
一句话。
“主人,我会同你一起逐鹿中原,扬名震天下!”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句玩笑话。现在想想,竟然是她传奇人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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