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炮火
崇祯四年四月初三，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透不过气。
陈三趴在上坡后面，盯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福王大营。
大营扎得太嚣张了。没有挖壕沟，没有设拒马，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猪。福王太自信了。他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的，没人敢来摸他的老虎屁股。
周大牛趴在他身边，嘴里叼着那根快抽完的烟杆。
“陈三，”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他指着大营东侧。
那里堆着一片黑压压的东西，用油布盖着，周围有兵卒巡逻。
“火药库。”陈三说。
周大牛点点头。
“炸了它，够他们喝一壶。”
陈三没有说话。
他在算距离。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火药库，大概八百步。黑星炮的射程是一千二百步，能打到。但炮车推进到射程内，需要穿过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没有掩护，福王的哨兵一眼就能看到。
“葛顺。”他低声喊。
葛顺从后面爬过来。
“在。”
“炮车推进到前面那片林子边上，要多长时间？”
葛顺眯着眼望了望。
“那林子离这儿三百步。夜里走，半个时辰。”
陈三点点头。
“现在就推。声音越小越好。”
葛顺爬回去，带着几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周大牛盯着那片大营。
“陈三，你说孙大人还活着吗？”
陈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是三月初寄出来的。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活着。”他终于开口，“他会活着。”
周大牛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片灯火，盯着那片关着匠人的木栅栏。
半个时辰后，葛顺爬回来。
“炮架好了。”他说，“火药装填完毕，随时能打。”
陈三站起身。
他猫着腰，摸到那片林子里。
黑星炮蹲在林子边缘，黑洞洞的炮口对准那片火药库。炮手们蹲在炮后，手里攥着火绳，等着他下令。
陈三走到炮前，伸出左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炮管。
“林大人，”他轻声说，“您看着。”
他举起手。
“放！”
火绳落下。
引信燃烧。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
黑星炮怒吼。
炮口喷出三丈长的火舌，照亮了整片林子。后坐力将炮车生生后推四尺，车轮在泥土上犁出深沟。
八百步外。
火药库炸了。
不是一门炮炸，是整个火药库炸了。
冲天的火光腾起，照亮了半边天。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帐篷，福王的兵像纸片一样被抛向空中。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整个大营像一锅煮沸的水。
“装填！”陈三吼，“第二轮！目标——中军大帐！”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
但太慢了。
黑星炮装填再快，也要三十息。
三十息，够福王的兵反应过来。
大营里开始有人往这边冲。
“快！”陈三吼，“快！”
炮手们手都在抖。
火药入膛。炮弹入膛。炮闩旋紧。
“放！”
第二轮炮击。
炮弹呼啸而去，砸进中军大帐。
那杆“大顺永昌”的大旗，从中间折断。
“打中了！”周大牛跳起来，“他娘的打中了！”
陈三没有欢呼。
他盯着那片混乱的大营，盯着那些正在集结的福王兵。
“第三轮！目标——木栅栏！救人的地方！”
第三轮炮击。
炮弹落在木栅栏旁边，炸开一个缺口。
被关着的匠人们从缺口涌出来，往这边跑。
“撤！”陈三吼，“带上炮，撤！”
炮手们七手八脚地调转炮车，往北跑。
福王的兵追上来。
周大牛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
又一个冲上来，他又是一刀。
他的刀法越来越狠，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葛顺带着几个人护住炮车，边打边退。
陈三跑在最后面。
他的右手废了，左手握着刀，跑得跌跌撞撞。
一个福王兵追上来，举刀就砍。
陈三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那人小腹。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又一个冲上来。
陈三又是一刀。
又一个。
又一个。
他身上添了三道伤口，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停。
跑。
拼命跑。
跑进林子。
跑上山坡。
跑进山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
陈三终于停下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跟着他的人，还剩十二个。
炮还在。黑星炮被他们一路拖过来，炮管上沾满了血。
周大牛浑身是血，靠着树，喘得像拉风箱。
葛顺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镗过无数炮管的手，此刻在发抖。
方以智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还有八个匠人，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跪在地上干呕。
二十三个人。
只剩十二个。
陈三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陈三，”他说，“俺们炸了福王的火药库。俺们打中了他的中军帐。俺们救了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
“值了。”
陈三抬起头。
他看着周大牛。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在林穹眼里见过。在韩匠头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见过。
那是绝不后悔的光。
“周大牛，”他说，“孙大人呢？”
周大牛愣住了。
他看看四周。
那些被救出来的匠人，有的蹲在地上发抖，有的抱着头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但没有孙元化。
“孙大人……”周大牛声音发颤，“他没出来？”
陈三站起来。
他走到那些匠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孙元化不在。
他抓住一个匠人的领子。
“孙大人呢？！”
那个匠人浑身发抖。
“孙……孙大人被……被押在中军大帐里……刚才那一炮……”
他没有说下去。
陈三松开手。
他跪在地上。
周大牛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陈三……”
陈三没有动。
他只是跪着。
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周大牛，”他说，“俺们回去。”
周大牛愣住了。
“回去？现在？”
“现在。”陈三说，“孙大人还活着。俺们得去救他。”
他望着南边。
那里有福王大营的残火，有被炸开的木栅栏，有那些还在逃命的匠人。
也有孙元化。
“可是……”周大牛说，“俺们只剩十二个人。”
陈三看着他。
“十二个人，够不够？”
周大牛沉默。
他看着陈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像是刀，像是林穹临死前的那种光。
“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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