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破庙绝境
酉时三刻，破庙。
陈三站在那堵仅存的墙边，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刀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那些死了的匠人的。刀刃卷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换。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时用的刀，林穹亲手给他的。
“苍穹阁的刀，削铁如泥。”林穹当时说，“别丢了。”
他没丢。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根从庙里拆下来的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勉强能当枪用。他是读书人，不会用刀，但这根木棍他握得很稳。
孙元化靠在墙上，腿断了，动不了。但他没有躺着，他坐起来了，靠着那堵破墙，望着南边。
追兵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人马，至少三百骑。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锦袍，正是福王。
他在离破庙一百步外勒住马，望着庙里那三个人。
“陈三！”他喊，“你跑不掉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刀，站在那儿。
福王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浑身是伤，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站在那儿，站得像一棵树。
“陈三，”福王说，“本王敬你是条汉子。放下刀，交出孙元化，本王给你一条活路。”
陈三还是不说话。
福王的脸色变了。
“不识抬举。”他挥挥手，“放箭！”
箭矢呼啸而来。
陈三举起刀，格开两支箭。方以智用木棍拨开一支。第三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陈三！”方以智扶住他。
陈三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支箭。箭插得很深，血顺着箭杆往下流。他没有拔，只是用左手握着刀，继续站在那儿。
福王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不要命了？”
陈三看着他。
“俺的命，”他一字一顿，“早就不是俺的了。”
他举起刀。
刀尖指着福王。
“来啊。”
福王的脸扭曲了。
“放箭！”他吼，“放箭！射死他！”
第二轮箭矢。
陈三又格开两支。方以智又拨开一支。第三支箭射中陈三的大腿，他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但他没有倒。
他用刀撑着地，又站起来。
福王的脸白了。
他看着陈三，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三看着他。
“俺是人。”他说，“俺是匠人。俺是苍穹阁的人。”
他又举起刀。
刀尖还在抖，但指着同一个方向。
“来啊。”
福王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死法。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中了三箭，还站着。
流了那么多血，还不倒。
刀都卷刃了，还指着他。
“放箭！”他嘶吼，“放箭！全部放箭！”
第三轮箭矢。
这一次，箭更多，更密，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陈三闭上眼睛。
他没有力气再挡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冲到他面前。
方以智。
他用身体挡住陈三。
三支箭射中他的胸口。两支箭射中他的小腹。一支箭射中他的咽喉。
他倒下去。
倒在陈三怀里。
“方公子！”陈三抱住他。
方以智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陈三，嘴唇动了动。
“陈三……”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记着……格物之学……不在科举……在心……”
他的手垂落。
陈三抱着他，跪在地上。
方以智死了。
那个从京城逃出来的读书人，那个徐光启的弟子，那个只会算学不会用刀的人。
死了。
孙元化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红了。
“陈三，”他开口，声音沙哑，“过来。”
陈三没有动。
“过来！”孙元化吼。
陈三抬起头。
他看着孙元化。
孙元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块钢锭。
薪火钢。
陈三炼的第一炉钢。
“拿着。”孙元化说，“走。”
陈三愣住了。
“走？”
“对。”孙元化说，“后墙有个洞。钻出去。往北跑。跑回雾灵山。”
他看着陈三。
“林穹把苍穹阁交给你。韩老头把徒弟交给你。那些死了的匠人把命交给你。你得活着。”
陈三摇头。
“俺不走。”
“你——”
“俺不走。”陈三打断他，“俺走了，您咋办？”
孙元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陈三在林穹眼里见过。在韩匠头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见过。
“我？”孙元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陈三愣住了。
“孙大人，您要干啥？”
孙元化没有回答。
他点燃火折子，凑近身边一堆干草。
那是他刚才悄悄堆起来的。
干草旁边，是一堆火药。
方以智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些草药里，混着几包火药。他一直藏着。
“孙大人！”陈三扑过去。
孙元化一脚把他踹开。
“走！”他吼，“快走！”
陈三跪在地上，看着他。
孙元化坐在火药堆旁边，火折子已经点燃了引信。
他看着陈三。
“陈三，”他说，“替我告诉林穹——我没给苍穹阁丢脸。”
引信燃烧。
三寸。
两寸。
一寸。
陈三爬起来，往庙后跑。
他钻进那个洞。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破庙炸了。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福王的兵被气浪掀翻一片。
陈三趴在洞外，回头看着那片火光。
破庙没了。
孙元化没了。
方以智没了。
只剩下那冲天的火光，和硝烟中隐隐约约的喊叫声。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跪着，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过身，往北跑。
跑得跌跌撞撞。
跑得浑身是血。
跑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是火种。
火种要传下去。
身后，那片火光越来越远。
前方，雾灵山还在三百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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