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太阳升起来了
崇祯四年四月十四，卯时。
天还没亮。
林穹站在窑场边上，望着东方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身后，陈三和刘栓儿正在按照图纸搭建那台“空气压缩机”。说是搭建，其实只是把从蓝舟密室里搬出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地上。摆了一夜，才摆出个大概轮廓。
“林大人，”陈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管，“这玩意儿咋用？”
林穹接过那根铁管。
铁管很沉，表面锈迹斑斑，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这是蓝舟四百年前亲手锻造的，用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钢材。它在这里躺了四百年，等着人来用。
“这是冷凝器的进气管。”林穹说，“空气从这里进去，经过压缩、冷却，变成液体。”
陈三盯着那根铁管，看了半天。
“林大人，”他说，“俺有个问题。”
“问。”
陈三抬起头。
“这玩意儿，蓝舟四百年前造的。搁了四百年，还能用吗？”
林穹沉默。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四百年的时光，能锈蚀一切。这些铁管、阀门、压力容器，虽然用的是最好的钢材，但四百年过去，谁知道里面已经锈成什么样了？
“试试。”他说。
陈三点点头。
“试试就试试。”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上，照在那四个忙碌的人身上。
沈清澜在工棚里熬药——陈三的腿伤又发作了，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不肯歇。刘栓儿蹲在压缩机旁边，一手捧着簿子，一手握着笔，等着记陈三说的每一句话。
林穹和陈三蹲在那堆零件中间，开始组装。
没有说明书，没有装配图，只有蓝舟留下的那些图纸。图纸是四百年前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林穹只能凭记忆，一点一点摸索。
“这根管子接这儿。”他指着压缩机上一个接口。
陈三拿起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往接口上怼。
怼不进去。
锈死了。
陈三看了看林穹。
林穹没有犹豫。
“砸。”
陈三愣住了。
“砸？砸坏了咋办？”
林穹看着他。
“不砸，锈死了也用不了。砸开，也许能用。”
陈三咬了咬牙，抡起锤子，往接口上砸了一锤。
“咣！”
锈渣四溅。
接口松了。
陈三又砸了一锤。
“咣！”
管子进去了。
陈三喘着粗气，看着那个勉强接上的接口。
“林大人，这能行吗？”
林穹没有回答。
他伸手拧了拧那个接口。
很松。
一用力就能拔出来。
“用麻丝缠上。”他说，“缠紧了，再用桐油浸透。”
陈三点点头，跑去找麻丝。
午时，第一台压缩机组装完毕。
说是“组装”，其实就是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勉强拼在一起。接口处缠满了麻丝，涂满了桐油，看上去像一堆废铁。
林穹站在那台“压缩机”面前，看了很久。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能用吗？”她轻声问。
林穹摇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得试试。”
他走到压缩机旁边，握住那个巨大的手轮。
陈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大人，俺帮你。”
两人一起握住手轮，用力转动。
手轮纹丝不动。
锈死了。
陈三的脸涨得通红。
“俺……俺再加把劲……”
林穹松开手。
“不用了。”他说。
陈三愣住了。
“林大人？”
林穹转过身，望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零件。
“这些东西，在这里放了四百年。”他说，“四百年，够把一切都锈死。”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锈死的接口。
“蓝舟造它们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四百年后，会有人来用。”
沈清澜蹲在他身边。
“林穹，”她说，“咱们还能造新的吗？”
林穹沉默。
新的。
造新的，需要铁。需要钢。需要人手。
铁有，钢也有。但人手，只剩四个。
四个。
够造一台压缩机吗？
够。
但要造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福王会等吗？
建奴会等吗？
“林大人。”陈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穹抬起头。
陈三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块两半的残片。
“林大人，”他说，“蓝舟在信里说啥来着？”
林穹愣了一下。
“什么？”
陈三看着他。
“他说，‘火种不能灭’。”
他顿了顿。
“俺就是火种。俺们都是火种。火种能灭吗？”
林穹没有说话。
陈三站起来。
他把那两半残片拼在一起，举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透过残片的裂缝，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林大人，”他说，“您看。”
林穹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字。
那些在火焰中显现过的字，又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林穹凑近看。
“启明”。
两个字。
启明。
启明星。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
陈三看着他。
“林大人，这是啥意思？”
林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启明，”他说，“是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
他望着东方。
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照在那堆锈死的零件上，照在那四个沉默的人身上。
“蓝舟在告诉我们，”他说，“天快亮了。”
申时，林穹做了一个决定。
“不修了。”他说。
陈三愣住了。
“不修了？那火箭……”
林穹打断他。
“蓝舟留下的东西，是四百年前造的。咱们不能用四百年前的东西。咱们得造自己的。”
他看着那堆零件。
“这些，可以当参考。但真正能用的，得咱们自己造。”
他转过身，看着陈三。
“陈三，你敢不敢？”
陈三看着他。
“敢啥？”
林穹一字一顿。
“从零开始。造咱们自己的压缩机。造咱们自己的冷凝器。造咱们自己的精馏塔。造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
“火箭。”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永宁城头。在太原铁坊。在京城城楼。在洛阳大牢。
那是不肯熄灭的光。
“林大人，”他说，“俺跟你干。”
刘栓儿站起来。
“俺也干。”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站在林穹身边。
四个人，站在那堆锈迹斑斑的零件旁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人还在。
火箭，要开始造了。
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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