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归途
崇祯四年四月二十六,卯时。
归途。
这个名字,从昨晚开始就在林穹脑子里转。
回家的路。蓝舟等四百年,等的是回家。那些死了的人,等的也是回家。他造的火箭,是送他们回家的。
他走出工棚。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了。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就蹲在那儿,看火候,添焦炭,等林穹起来。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手里拿着那本方以智的算学笔记,正一页一页地翻。
“看得懂吗?”林穹走过去。
陈三抬起头。“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陈三低下头。“方公子说,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看多了,就懂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和陈三一起看着那本笔记。加减乘除,分数小数,比例算法。方以智写得很细,每一步都拆开,每一步都举例。他是写给初学者看的,写给那些从没摸过算盘的人看的。
“这里,”林穹指着第一页,“加减法。你会。”
陈三点点头。“会。”
“这里,”林穹指着第二页,“乘除法。你也会。”
陈三又点点头。“会。”
“这里,”林穹指着第三页,“分数。你可能不会。”
陈三看着那些数字。上面一个,下面一个,中间一道横线。像韩师傅分干粮的时候,一刀切下去,一人一半。“这是……半块干粮?”他问。
林穹笑了。“对。半块干粮,就是二分之一。你把干粮切成三块,每块就是三分之一。四块,四分之一。”
陈三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说:“林大人,俺懂了。”
林穹看着他。“懂什么了?”
陈三指着簿子上的分数。“这是分东西的法子。把一块东西分成几份,每份是多少。俺以前不会算,但俺会分。韩师傅教过俺。”
林穹点点头。“那你继续看。”
辰时,刘栓儿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工棚,看到陈三蹲在窑边看书,吓了一跳。“陈三哥,你在看啥?”
“算学。”陈三头也不抬。
刘栓儿凑过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懂吗?”
陈三没有回答。他翻到新的一页,指着上面的题目。“刘栓儿,俺考考你。韩师傅有十块干粮,分给五个人,每人得几块?”
刘栓儿愣了一下。“两块。”
“咋算的?”
刘栓儿想了想。“十块干粮,五个人,一人两块。俺分的。”
陈三点点头。“那要是韩师傅有十块干粮,分给三个人呢?”
刘栓儿愣住了。十块干粮,三个人,一人三块,还剩一块。那剩的一块咋办?切成三份,一人一份。他低下头。“三块……加一小块。”
陈三翻开笔记,指着上面一道题。“林大人,这是不是就是分数?”
林穹看着那道题。十除以三,等于三又三分之一。“对。”
陈三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俺懂了。”
午时,林穹把所有人叫到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他从中间抽出一张,铺在石桌上。
“这是‘归途’的总图。”他说,“长三丈六,重八百斤。燃料舱在这里,燃烧室在这里,尾喷管在这里。载荷舱在这里。要送上去的东西,放在这里。”
陈三看着那个小小的舱室。“送啥上去?”
林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这个。还有蓝舟的残片,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名字。”
陈三愣住了。“名字?”
林穹点点头。“韩师傅、王五叔、周大牛、葛顺、方公子、孙大人……所有死了的人的名字。刻在钢板上,放进载荷舱。让它飞到天上去,让四百年后的人看到。”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图纸,眼泪流了一脸。刘栓儿蹲在地上,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
申时,第二炉薪火钢出炉。这次铸的是燃料舱,比燃烧室更大,壁更薄,要求更高。钢水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整座窑场。林穹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金红。陈三蹲在模具旁边,左手握着火钳,盯着那奔涌的钢水。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站在最后面,紧紧握着双手。
钢水注满模具。接下来是冷却,要十二个时辰。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动。陈三蹲在那里,不肯走。
“陈三。”林穹走过去。
“俺不走。”陈三头也不回,“俺得看着它冷。”
林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和陈三一起盯着那模具。
戌时,月亮升起来。清冷的月光照在模具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陈三的腿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有动。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
林穹看着他。
“俺在想,韩师傅当年看火候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陈三沉默片刻。“一个人。盯着那火,啥也不想。”
林穹没有说话。
“俺以前不懂。”陈三继续说,“俺觉得,看火有啥好看的。旺了就加炭,暗了就鼓风。多简单。现在俺懂了。看火,不是看火旺不旺。是看火稳不稳。旺了,钢老了。暗了,钢嫩了。不旺不暗,才是时候。”
他看着林穹。“林大人,您说,俺们现在,是不是‘正是时候’?”
林穹沉默很久。“是。”
陈三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亥时,刘栓儿端着粥走过来。粥还是稀的,但够两个人喝。他把碗递给林穹,又递给陈三。
“陈三哥,喝点。”
陈三接过碗,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刘栓儿。“记着。四月二十六,亥时。燃料舱浇铸完成。陈三守着,没动。”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四月二十七,卯时。模具凉了。
陈三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刘栓儿扶住他。“陈三哥!”
陈三推开他,走到模具前面。他撬开模具,燃料舱露出来。银灰色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金属。“林大人,成了。”
林穹走过来,也摸了摸。“成了。”
辰时,所有人围在老海棠树下。那片嫩芽已经长出五片叶子了,嫩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绿得发亮。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孙元化。方以智。还有很多很多,记不全的。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俺想把方公子的算学,教给刘栓儿。”
林穹看着他。“好。”
刘栓儿愣住了。“陈三哥,俺……”
“你学得会。”陈三打断他,“你比俺聪明。”
刘栓儿低下头。“俺不聪明。俺就是会记。”
陈三摇摇头。“会记,就是最聪明的。韩师傅说的。”
刘栓儿抬起头。“韩师傅啥时候说的?”
陈三笑了。“托梦说的。”
刘栓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午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总图摊在面前,他看着那枚小小的载荷舱。要送上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蓝舟的残片,那张纸条,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他还没有刻。那些名字,他记得。韩匠头、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还有很多很多,记不全的。刘栓儿的簿子上有,陈三的心里有。
他拿起刀,开始刻第一个字。“韩”。
一刀一刀,很深,很慢。刻完“韩”,刻“公”。刻完“韩公”,刻“王五”。刻完“王五”,刻“周大牛”。刻完“周大牛”,刻“葛顺”。刻完“葛顺”,刻“方以智”。刻完“方以智”,刻“孙元化”。刻完“孙元化”,他停下来。还有很多人,他记不全名字。他刻下最后一行字:“苍穹阁殉难诸君”。
申时,陈三走进石室。他看到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愣住了。“林大人,这是……”
林穹把钢板递给他。“你看看,漏了谁。”
陈三接过钢板,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没漏。”他把钢板还给林穹。
林穹接过钢板,放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的心脏、肚子、脑子,都齐了。还差一样——燃料。
“陈三,”他喊,“造燃料。”
四月二十八,卯时。压缩机开始运转。手轮转了一圈又一圈,空气被压缩,通过铜管,进入冷凝器。液氧一滴一滴落下来,汇成一小滩,汇成一碗,汇成一罐。
陈三蹲在旁边,看着那滩液氧。“林大人,”他说,“够了没?”
林穹看着燃料舱的刻度。“还差一半。”
陈三站起来,继续转手轮。腿疼得他冷汗直冒,但没有停。刘栓儿跑过来帮忙,手太小,握不住,就蹲在旁边,给陈三擦汗。
午时,燃料舱满了。液氧三十罐,煤油二十罐。整整齐齐码在火箭旁边。归途站在发射架上,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三仰着头,看着那枚火箭。“林大人,”他说,“它比上次那枚还大。”
林穹点点头。“还大,还重,飞得还高。”
陈三沉默片刻。“能飞出大气层吗?”
林穹看着那枚火箭。“能。”
申时,所有人都站在发射架前。四个人,一枚火箭,一堆燃料。林穹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他已经放进载荷舱了,但还是想再摸一摸。那些名字,那些死了的人。韩匠头、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
他把钢板递给陈三。“你也摸摸。”
陈三接过钢板,摸了摸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他把钢板递还给林穹。“林大人,”他说,“点火吧。”
林穹接过钢板,放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他退后几步,看着那枚火箭。
“点火。”他说。陈三点火。引信燃烧,火花四溅,一寸一寸往燃料舱窜。
归途底部冒出白烟。然后——“轰!!!”
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刺目的白,温度高得吓人。火箭缓缓离开地面,一寸,一尺,一丈。它飞起来了。比上次更高,更快,更稳。
陈三跪下去。刘栓儿跪下去。沈清澜紧紧握着林穹的手。林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归途越飞越高。
它飞过了树梢,飞过了山巅,飞进了云层。云层被火焰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然后,云层被穿透。
归途消失在云层之上。但还能看见。一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往更高的天空飞去,往星辰飞去,往蓝舟来的地方飞去。
很久,没有人说话。
陈三忽然开口。“林大人,”他哑声说,“它飞了。”
林穹点点头。“飞了。”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了一脸。刘栓儿跪在地上,把那本簿子摊开,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四月二十八,申时。归途飞了。用液氧煤油飞的。飞得比上次高,比上次远。陈三哥说,它飞出大气层了。俺不知道大气层外面是啥。俺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回家了。”
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一线亮点还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天幕里。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蓝舟,”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
他转过身。陈三站在他身后,刘栓儿站在陈三身后,沈清澜站在他身边。
四个人,站在那株老海棠树前,站在那些坟前,站在那块碑前。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那片嫩芽上,照在那棵新发的槐树苗上,照在那枚飞走的归途消失的方向。
“陈三,”林穹喊。陈三上前一步。“在。”
“刘栓儿。”刘栓儿上前一步。“在。”
“清澜。”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从今天起,咱们等。”
陈三愣住了。“等啥?”
林穹没有回答。他在等,等归途落下来,等那块钢板被四百年后的人看到,等那些名字被记住,等蓝舟等了四百年的答案。
他不需要等四百年。他知道,总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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