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途·落地
崇祯四年四月三十,寅时。
雾灵山起雾了。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漫过窑场,漫过工棚,漫过那株老海棠树,把一切都裹在灰白色的纱帐里。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已经站了一夜。那块归途的残片握在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陈三从焦窑那边走过来。“林大人,天快亮了。”
林穹没有说话。他望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雾太浓了。
“林大人,”陈三犹豫了一下,“归途还会回来吗?”
林穹握紧那块残片。“会。”
陈三低下头。“俺怕它不回来。”
林穹没有回答。他也怕。怕归途飞不回来,怕那块钢板落不到该落的地方,怕那些名字被遗忘。但他不能说。他是火种,火种不能怕。
“它会回来的。”他重复。
卯时,天亮了。雾还是很浓。林穹还站在发射架旁边。陈三蹲在他身边,刘栓儿站在陈三身后,沈清澜站在工棚门口。四个人,等着。
辰时,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窑场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发射架上。发射架上,那块归途的残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穹盯着那片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忽然,天边亮了一下。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刺目的,一闪而过。林穹的瞳孔缩紧了。
“你们看到了吗?”
陈三跳起来。“看到了!那是什么?”
林穹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天空。那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在往下坠,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
“林大人!”陈三声音发颤,“它回来了!”
林穹的手攥紧了。归途回来了。但它回来的方式,和上次不一样。它不是慢慢降落,是在坠落。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往地面砸下来。
“它在往哪儿落?”沈清澜问。
林穹盯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北边。
“雾灵山!”他吼,“它在往雾灵山落!”
四个人往北边跑。跑了半里地,他们看到那枚火箭。它斜插在山坡上,尾部还在冒烟。箭体被撞得变了形,尾翼断了一边,箭身上全是灼烧的痕迹。但它还在,没有碎。
林穹冲过去,跪在火箭旁边。他用双手扒开那些滚烫的泥土,扒开那些烧焦的草根。舱门在那里,他拧开舱门。
载荷舱里,那块钢板静静地躺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完好无损。
林穹捧着那块钢板,手在抖。它回来了。它真的回来了。
陈三跪在他身边。“林大人,它回来了。”
林穹点点头。“回来了。”
刘栓儿跪在陈三身边,抱着那本簿子,眼泪流了一脸。沈清澜站在最后面,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午时,他们把归途抬回窑场。箭体变了形,尾翼断了一边,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银白色的,曾经飞上过天。林穹把那块钢板放回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回来了,那些名字也回来了。
陈三蹲在归途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变形的箭体。“林大人,”他说,“它还能再飞吗?”
林穹沉默片刻。“能。修好了就能。”
陈三点点头。“那俺们修。”
申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嫩芽已经长出七片叶子了,嫩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绿得发亮。归途斜插在发射架上,变了形,烧得焦黑,但它回来了。
陈三靠着碑,看着归途。“林大人,”他忽然开口,“您说,那些死了的人,知道归途回来了吗?”
林穹沉默片刻。“知道。”
陈三低下头。“俺想告诉他们。”
林穹看着他。“怎么告诉?”
陈三站起来,走到归途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变形的箭体。“归途,”他说,“回来了。那些名字,也回来了。韩师傅,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
亥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卷起来,放进铁箱。他站起来,走出石室。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
陈三还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被风吹得簌簌响。林穹走过去,把刘栓儿轻轻抱起来,放进工棚里。然后他走回陈三身边,蹲下。
“陈三,”他说,“你知道归途为什么叫归途吗?”
陈三点点头。“回家的路。”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蓝舟等了四百年,等的是回家。那些死了的人,等的也是回家。归途飞上去,把他们的名字送到天上,让他们看看,然后带他们回家。”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林大人,”他哑声说,“俺懂了。”
林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卯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嫩芽已经长出八片叶子了。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陈三,”他喊。
陈三走过来。“在。”
“修。”
陈三点点头。他走到归途旁边,开始修。把变形的箭体敲直,把断了的尾翼焊上,把烧焦的涂层刮掉,重新刷。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沈清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们。
酉时,归途修好了。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和起飞前一模一样。
陈三退后几步,看着那枚火箭。“林大人,”他说,“它又能飞了。”
林穹点点头。“又能飞了。”
戌时,所有人站在归途前面。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陈三靠着碑,看着归途。
“林大人,”他忽然开口,“俺想求您一件事。”
“说。”
陈三抬起头。“下次,让俺上去。”
林穹愣住了。“上去?”
陈三点点头。“归途是回家的路。俺想替那些死了的人,看看回家的路。”
林穹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腿上带着伤,眼睛很亮。
“好。”他说。
陈三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亥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载荷舱。载荷舱里,是那块刻满名字的钢板。下次,载荷舱里会有一个人。陈三。他要替那些死了的人,看看回家的路。
林穹把图纸卷起来,放进铁箱。他站起来,走出石室。月亮已经偏西了,清冷的月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陈三身上。他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
林穹走过去,把刘栓儿轻轻抱起来,放进工棚里。然后他走回陈三身边,蹲下。
“还不睡?”
陈三摇摇头。“俺在想归途。”
林穹没有说话。
“林大人,”陈三说,“您说,归途能飞多远?”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很远。能飞到星星那么远。”
陈三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归途就是从那里飞走的。那些名字,也是从那里飞走的。
“俺想看看星星。”他说。
林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卯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陈三身上。他蹲在焦窑边,一夜没睡。林穹蹲在他身边,也一夜没睡。两个人,蹲在窑边,看着那炉火。
“陈三,”林穹忽然开口,“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陈三摇头。
林穹望着天空。“是离咱们很远很远的太阳。有些比太阳还大。有些上面,也有像咱们一样的人。”
陈三愣住了。“人?星星上也有人?”
林穹沉默片刻。“不知道。所以要上去看看。”
陈三站起来,走到归途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林大人,”他说,“俺想上去。”
林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就上去。”
陈三转过身,看着林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林穹做出最关键决定的时候。
“点火。”他说。
林穹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点火。”
陈三走到归途下面,点燃引信。引信燃烧,火花四溅,一寸一寸往燃料舱窜。归途底部冒出白烟。
然后——“轰!!!”
火焰从归途底部喷涌而出,刺目的白,温度高得吓人。归途缓缓离开地面,一寸,一尺,一丈。它飞起来了。
陈三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越飞越高。它飞过了树梢,飞过了山巅,飞进了云层。云层被火焰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然后,云层被穿透。
归途消失在云层之上。但还能看见。一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往更高的天空飞去,往星辰飞去。
很久,没有人说话。
陈三忽然开口。“林大人,”他哑声说,“它飞了。”
林穹点点头。“飞了。”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林穹身边。刘栓儿跪在地上,把那本簿子摊开,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四月三十,归途又飞了。陈三哥说,他想上去看看。俺不知道他能不能上去。俺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在看着我们。”
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一线亮点还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天幕里。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归途,”他轻声说,“回家。”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嫩芽在风里摇晃,但没有掉。根还在,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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