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途·守望

崇祯四年五月初九，归途飞走后的第一个时辰。
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望着那片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归途就是从那里飞走的，陈三也是从那里飞走的。他想起第一次见陈三，在太原铁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右手还好好的，跟在韩匠头后面问东问西。韩匠头说，这孩子脑子灵，可惜手不行了。现在，那个脑子灵的孩子，坐着归途，又飞到天上去了。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会回来的。”
林穹点点头。每次都说“会回来的”，每一次，归途都回来了，陈三也回来了。但下一次呢？他不知道。
刘栓儿蹲在发射架下面，抱着那本簿子。他已经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了：“五月初九，归途又飞了。陈三哥又上去了。他说，他还没看够。俺不知道星星有啥好看的。俺只知道，他会回来的。”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陈三哥就在那片云的上面。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林穹还站在发射架旁边。刘栓儿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林大人，喝点。”
林穹接过粥碗，没有喝。他看着那碗稀薄的粥水，几粒米沉在碗底。“刘栓儿，”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刘栓儿愣住了。“怕啥？”
“怕陈三不回来。”
刘栓儿低下头。他怕。他每天晚上都怕。怕睡着之后，陈三哥就不回来了。怕那本簿子上，再也没有新的东西可以记。怕那些名字，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怕。”他小声说。
林穹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也怕。”
刘栓儿抬起头，看着林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但咱们不能怕。”林穹说，“咱们是火种。火种不能怕。”
刘栓儿握紧那本簿子。“俺不怕了。”
林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申时，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刺目的，一闪而过。林穹的瞳孔缩紧了。那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在往下坠，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
“林大人！”刘栓儿跳起来，“它回来了！”
归途回来了。这次，它不是在坠落，是在降落。慢慢地，稳稳地，往雾灵山的方向飘过来。尾焰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最后，熄灭了。归途像一只巨大的鸟，滑翔着，往发射架落下来。落在发射架上，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箭体完好无损，尾翼完好无损，涂层完好无损。
林穹冲过去，打开载荷舱。舱门一开，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金属和臭氧混在一起的气味。舱里，那块钢板静静地躺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苍穹阁殉难诸君。完好无损。舱里还有三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比前两块还大，还重。三块星星。
陈三呢？林穹的手开始发抖。他往舱里看，什么都没有。
刘栓儿冲过来。“林大人，陈三哥呢？”
林穹没有回答。他盯着载荷舱，盯着那块钢板，盯着那三块星星。没有陈三。沈清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穹……”
林穹推开她，冲到归途下面。箭体完好，尾翼完好，涂层完好。但陈三不在。他跪在地上。刘栓儿跪在他身边，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林大人，陈三哥他……”
林穹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看着归途。归途回来了，陈三没有回来。
“林穹。”沈清澜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看。”
她指着归途的箭体。箭体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石头刻上去的，很浅，但能看清。
“林大人：俺看到星星了。好多。比俺想的还多。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俺想摘一颗回来，够不着。但俺带回来三块。俺还想再看。俺先不回来了。等俺看够了，就回来。别等俺。陈三。”
林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这个陈三。”
刘栓儿扑到箭体上，摸着那些字。“陈三哥，你咋不回来……”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澜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会回来的。他只是想看星星。”
刘栓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俺也想看。”
沈清澜看着他。“那你等他回来，让他讲给你听。”
刘栓儿点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翻开那本簿子，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五月初九，归途回来了。陈三哥没回来。他在箭体上刻了字。他说，他还没看够。他说，别等他。俺不等。俺记着就行。”
酉时，太阳快落山了。林穹还站在归途旁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沈清澜走过来。“林穹，你恨他吗？”
林穹愣住了。“恨？”
“他不回来。”
林穹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恨。他是火种。火种有自己的路。”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也是火种。”
林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天空。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已经升起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归途去过的地方，是不是陈三在看的地方。但他知道，陈三在上面。在看星星。
亥时，月亮升起来。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载荷舱。载荷舱只能装一个人。陈三进去了，没有出来。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铁箱。铁箱已经满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
沈清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陈三？”
林穹点点头。“在想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地方睡。”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他在看星星。他不冷，不饿，也不需要睡。”
林穹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因为他是陈三。”
五月初十，卯时。天亮了。林穹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箭体上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栓儿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本簿子。“林大人，俺想给归途擦擦。”
林穹看着他。“擦？”
刘栓儿点点头。“脏了。陈三哥不喜欢脏。”
林穹没有说话。他走到工棚里，拿出一块布，递给刘栓儿。刘栓儿接过布，开始擦归途。从头开始，箭体、尾翼、涂层，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擦到那些字的时候，他停下来，轻轻摸了摸。“陈三哥，”他小声说，“俺等你回来。”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刘栓儿还在擦归途。他已经擦了两个时辰，手都磨破了，但没有停。
沈清澜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歇一会儿。”
刘栓儿摇摇头。“不歇。俺得擦干净。陈三哥回来的时候，看到归途脏了，会不高兴的。”
沈清澜看着他，没有再劝。
申时，归途擦完了。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和起飞前一模一样。刘栓儿退后几步，看着那枚火箭。“林大人，”他说，“归途干净了。”
林穹点点头。“干净了。”
酉时，所有人站在归途前面。夕阳西沉，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三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嫩芽已经长出十几片叶子了。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
刘栓儿靠着碑，看着归途。“林大人，”他忽然开口，“俺想给陈三哥写封信。”
林穹看着他。“写信？”
刘栓儿点点头。“写在这本簿子上。等他回来，给他看。”
林穹沉默片刻。“写吧。”
刘栓儿翻开那本簿子，在最新一页上写：“陈三哥：俺把归途擦干净了。你回来的时候，看到它脏了，别生气。俺会一直擦。等你回来看。刘栓儿。”他写完，合上簿子。
“写好了？”林穹问。刘栓儿点点头。“写好了。”
五月初十，亥时。月亮升到最高处。林穹一个人站在发射架旁边，看着归途。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还不睡？”
林穹摇摇头。“睡不着。”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你说，陈三现在在干什么？”
沈清澜望着那片天空。“在看星星。”
林穹点点头。“在看星星。”
五月十一，卯时。天亮了。林穹还站在发射架旁边。他一夜没睡。沈清澜陪了他一夜，刘栓儿也陪了一夜。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三块星星上，照在那块碑上，照在那本簿子上，照在那株老海棠树上。嫩芽又长大了一点。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芽也长大了一点。
刘栓儿站起来，走到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林大人，”他说，“俺想上去。”
林穹看着他。“上去？”
刘栓儿点点头。“上去看星星。陈三哥说，星星很好看。俺想看看。”
林穹沉默片刻。“你还小。”
刘栓儿低下头。“俺不小了。陈三哥第一次上去的时候，也就比俺大两岁。”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陈三第一次上去，也是这样说。“俺想看看星星。”
“再等几年。”林穹说。
刘栓儿抬起头。“等几年？”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等归途修得更好，等燃料更足，等你能安全回来。”
刘栓儿低下头。“俺等。”
申时，林穹一个人坐在石室里。归途的图纸摊在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载荷舱。载荷舱只能装一个人。陈三进去了，没有出来。刘栓儿也想进去。他看着那个舱室，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载荷舱往外画，画了一个更大的舱室。能装两个人。不，能装三个人。能装所有人。
沈清澜走进来。“你在画什么？”
林穹没有抬头。“新的载荷舱。能装更多人。”
沈清澜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纸。“你要上去？”
林穹停下笔。“也许。”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韩匠头眼里，在孙元化眼里，在那些面对死亡毫不退缩的人眼里。
“那我也去。”她说。
林穹抬起头。“你？”
沈清澜笑了。“我也想看星星。”
五月十二，卯时。天亮了。林穹走出石室，手里拿着那张新画的图纸。归途还在，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箭体上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归途下面，把图纸贴在箭体上。“陈三，”他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一起上去。”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嫩芽在风里摇晃，但没有掉。
刘栓儿跑过来，看着那张图纸。“林大人，这是啥？”
林穹看着他。“新的归途。能装更多人。”
刘栓儿愣住了。“能装几个？”
林穹沉默片刻。“能装所有人。”
刘栓儿的眼睛亮了。“那俺也能上去了？”
林穹点点头。“能。”
刘栓儿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他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五月十二，林大人画了新图纸。新的归途，能装所有人。俺也能上去看星星了。陈三哥，你等着俺。”
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已经快落下去了。但他知道，明天它还会升起来。陈三哥，就在那颗星星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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