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归途·雷霆

崇祯五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江南的桂花开了满城，但苏州城里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氛。拙政园的水榭里坐着二十几个人，为首的还是张溥。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阴沉，桌上的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诸位，”张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皇上练了新军，苍穹营，一万人。火枪射程三百步，战甲刀砍不进。你们说，这天下，还翻得了吗？”
没有人说话。一个月前，他们还信心满满。江南的粮，江南的盐，江南的丝绸，江南的银子。大明的命脉，有一半在他们手里。皇上想变，拿什么变？可现在看来，他们错了。林穹不但会造火箭，还会造火枪、造战甲。那些东西，比粮、比盐、比丝绸、比银子都管用。
有人站起来。是苏州府同知，姓周，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和气，只有阴沉。“翻不了，也得翻。皇上把天下的农器、水利、格物、算学都交给林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那些泥腿子有了农具，不交粮了。那些旱地有了水车，不纳赋了。那些穷孩子读了书，不考科举了。那些匠人学了手艺，不给我们干活了。再过几年，这天下还是我们的吗？”
张溥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周同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建州汗王给我们的信。他说，只要我们牵制住苍穹营，他就出兵。两面夹击，京城可破。”
张溥的手微微发抖。“你疯了？引建州入关，那是汉奸！”
周同知冷笑。“汉奸？林穹才是汉奸！他那些火枪、战甲，哪一样不是妖术？哪一样不是祸害？我们这是清君侧，不是叛国。”
张溥沉默很久。“多少人？”
周同知竖起三根手指。“三万。苏州、杭州、南京、扬州，各府各县，三万私兵。都是练过的，比边军不差。”
张溥站起来。“什么时候动手？”
“重阳节后，九月十五。”
九月十二，雾灵山。
林穹收到一封密信。不是曹化淳的，不是王承恩的，是崇祯的。“林穹：江南有变。张溥等人，勾结建州，欲于九月十五举兵。苍穹营已南下，你速来京城。崇祯。”
林穹把信看了三遍，递给沈清澜。她的脸色变了。“他们……真要反？”
林穹点点头。“要反。”
陈三握着刀。“林大人，俺跟您去。”
林穹看着他。“你不怕？”
陈三摇摇头。“不怕。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是俺们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毁了它们。”
九月十五，苏州城外，校场。三万人，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张溥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人。这些兵，是他花了三年时间，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偷偷练出来的。他指着北方。“将士们，皇上被妖人蛊惑，把天下的农器、水利、格物、算学都交给一个匠官。那些农具，让泥腿子不交粮了。那些水车，让旱地不纳赋了。那些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不读圣贤书了。那些火箭，让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了。这些东西，会毁了太祖的基业，会毁了成祖的辉煌，会毁了我们的天下。今日，我们起兵，清君侧，诛妖人。谁愿与我同行？”
三万人举刀。“清君侧！诛妖人！”
呐喊声震天。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北方驰来，只有几百人。银白色的战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手里握着银黑色的火枪，枪管上的螺旋纹像一条条蛇。
张溥的瞳孔缩紧了。“苍穹营。”
几百人对三万人。张溥笑了。“就这点人？”他挥挥手。“杀！”
三万人冲上去。
苍穹营没有动。为首的是陈三，他举起火枪。“放！”几百支火枪同时怒吼。枪口喷出火舌，弹丸像暴雨一样倾泻。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倒下去，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张溥愣住了。三万人也愣住了。
“放！”第二轮。又几百人倒下去。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五轮齐射，不到半柱香。三千人倒下去。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扔下刀，转身就跑。
张溥站在点将台上，浑身发抖。陈三策马上前，火枪对准他。“跪下。”
张溥跪下去。“饶命。”
陈三看着他。“你知道，你错在哪吗？”张溥摇头。陈三一字一顿。“你错在，以为那些泥腿子，真的不会拿刀。你错在，以为那些穷孩子，真的不会读书。你错在，以为那些匠人，真的不会造枪。你错在，以为这天下，还是你们的。”
他把火枪收起来。“带走。”
九月二十，消息传到京城。三万人对一千人，半个时辰，溃不成军。张溥被抓，周同知被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崇祯看着那份捷报，看了很久。“王承恩，苍穹营回来了吗？”
王承恩上前一步。“回皇上，在城外候着。”
“传他们进来。”
午门外，陈三带着几百人，跪在地上。他们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崇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将士们，你们辛苦了。”陈三抬起头。“皇上，俺们不辛苦。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是俺们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毁了它们。”
崇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五，雾灵山。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陈三走过来。“林大人，俺回来了。”
林穹看着他。“受伤了吗？”
陈三摇摇头。“没有。”
林穹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陈三低下头。“不辛苦。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是俺们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毁了它们。”
十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江南。张溥被抓，周同知被杀，三万私兵灰飞烟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再也不敢动了。苏州、杭州、南京、扬州，那些谣言，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开始真正地推广开来。
十月初五，雾灵山。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旱地浇上水，让冬天不再冷。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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