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归途·国战
崇祯六年十月初十,京城。雪还没有下,但风已经很冷了。从北方吹来的风,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辽东战场的气息。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裹紧单薄的棉袄,望着北方。北方的天边,隐约有烟尘升起,不是炊烟,是狼烟。
陈三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大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还瘸。他蹲在城墙上,用右手擦着火枪。刘栓儿蹲在他身边,肩膀上缠着绷带,手里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建奴,等死,等奇迹。
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十天了。苍穹营的火药只够打三天。一窝蜂的箭矢只够射两次。***只剩五百颗。援兵?没有援兵。边军要守辽东,京营要守京城,苍穹营要守雾灵山。没有人能来救他们,他们只能靠自己。
十月十五,江南,苏州。粮草堆积在码头上,三千石大米,五百车干草,一万副棉袄。这是朝廷催了三个月的军粮,今天终于凑齐了。押粮官是户部主事,姓周,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粮草,等着漕运的船。
张溥的弟子们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粮草,没有动。但他们的信,已经送到了应天巡抚手里。应天巡抚的密信,已经送到了漕运总督手里。漕运总督的手令,已经送到了码头。周主事接过那张手令,看了三遍,脸色惨白。“粮食被扣了。”
“奉总督令:粮草查验未完,暂缓发运。”
周主事浑身发抖。“前线将士在等粮!京城百姓在等粮!你们……”
张溥的弟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人,不是我们不运,是粮草有问题。您也知道,那些农具、水车、学堂,花了朝廷多少银子。林穹又造火枪、战甲、一窝蜂、***,又花了朝廷多少银子。银子花完了,粮草自然就没了。您回去告诉皇上,不是我们不运,是没有粮可运。”
十月二十,京城。崇祯看着那份奏报,手在发抖。三千石大米,被扣了。五百车干草,被扣了。一万副棉袄,被扣了。前线的将士在饿肚子,京城的百姓在饿肚子,苍穹营的火药快打光了,一窝蜂的箭矢快射完了,***快扔没了。没有粮草,没有援兵,什么都没有。
“王承恩,”他的声音沙哑,“江南那些士族,他们想干什么?”
王承恩跪下。“皇上,他们……”
崇祯替他回答。“他们想看着朕死。他们想看着大明亡。他们想看着建奴打进来,把那些农具、水车、学堂、火箭,都毁了。他们怕那些东西。怕那些东西让泥腿子吃饱了饭,让旱地浇上了水,让穷孩子读上了书。他们怕那些泥腿子不再给他们种地,不再给他们交粮,不再给他们磕头。他们宁愿建奴打进来,宁愿大明亡了,也不愿意那些东西传下去。”
王承恩伏在地上。“皇上圣明。”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是京城,是大明的江山。“朕以前觉得,那些士族是朝廷的根基。朕现在知道了,他们是朝廷的蛀虫。他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不知道百姓是人。他们拜了那么多菩萨,却不知道良心是什么。他们享了那么多富贵,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转过身。“传旨,调苍穹营回京。调边军入京。关闭城门,准备死守。至于江南那些粮草,不要了。朕不靠他们。朕靠那些百姓。”
十月二十五,京城,城墙上。陈三看着那份圣旨,看了很久。“林大人,皇上说,不要江南的粮草了。靠百姓。”
林穹点点头。“靠百姓。”
陈三低下头。“百姓有啥?百姓只有命。”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那就靠命。”
十月三十,建州兵到了。不是八万,是十万。皇太极把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带上了,十四岁的孩子,六十岁的老人,一个不留。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火炮一百五十门,云梯一千五百架,冲车八百辆。队伍最前面,是五百面大鼓。鼓手赤膊上阵,敲得震天响。
城墙上,守军的手在抖。有人握不住刀,有人端不稳枪,有人闭上眼睛。陈三没有闭眼。他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盯着那五百面大鼓,盯着那杆最高的大纛。大纛下面,是皇太极。
城墙下,百姓们从家里走出来。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菜刀,拿着锄头,拿着木棍,拿着石头。他们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守军。一个老人喊:“将士们,俺们没有粮,没有草,没有棉袄。但俺们有命。你们守城,俺们送饭。你们受伤,俺们包扎。你们死了,俺们埋。俺们不会打仗,但俺们不怕死。”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城墙上,流着泪,看着那些百姓。
十一月初一,建州开始攻城。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中间。城墙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守军被震倒一片,爬起来,继续守。云梯架上来,建奴的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烧滚的金汁往下泼,用火枪往下打。苍穹营的火枪射程三百步,装填只需五息。一枪一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建奴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爬。
陈三站在城墙上,火枪打红了,换一支。又打红了,再换一支。换到第三支的时候,建奴爬上了城头。他扔掉火枪,拔刀。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孙铁匠蹲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锤子。建奴爬上来,他一锤砸下去。又一个爬上来,又一锤。他的锤子砸断了柄,就用锤头砸。锤头飞了,就用拳头。李书生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算盘。建奴爬上来,他算准角度,把***扔出去。一颗炸翻三个,两颗炸翻七个。他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他没有捡,继续扔。
赵家兄弟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锄头。建奴爬上来,一锄头刨下去。又一个爬上来,又一锄头。锄头卷了刃,就用锄柄抡。锄柄断了,就用拳头。
城下的百姓,老人送饭,女人包扎,孩子搬石头。没有人跑,没有人躲,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做着他们能做的事。
一天一夜,建州死了一万五,守军死了五千。城墙裂了十道缝,城门被撞了一千二百下。
十一月初二,建州又攻城。八万五千人,轮番冲锋。陈三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大腿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往外渗。他站在城墙上,火枪打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扔完了,就用拳头,用牙,用命。刘栓儿蹲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肩膀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他的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又一天一夜,建州又死了一万五,守军又死了四千。城墙裂了十五道缝,城门被撞了一千五百下。
十一月初三,建州又攻城。七万人。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千疮百孔,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所剩无几。但他的兵,也快打光了。十万大军,只剩五万。苍穹营的火枪,还在响。一窝蜂,还在飞。***,还在炸。城下的百姓,还在送饭,还在包扎,还在搬石头。
皇太极握紧拳头。“再攻。”
七万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陈三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右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嘴。他咬住一颗***的拉环,猛地一扯,扔出去。他的牙崩了,满嘴是血。刘栓儿扑过去。“陈三哥!”
陈三推开他。“记你娘!”他又咬住一颗***。
城下,建奴的号角声忽然变了。不是冲锋,是撤退。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他的兵,只剩三万。再打下去,会全部死在这里。他转过身。“撤。”
三万残兵,溃不成军。
陈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退去。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十一月初三,建奴退了。陈三哥的牙崩了,还在打。俺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俺只知道,陈三哥还在,那些百姓还在,那些火枪还在,那些一窝蜂还在,那些***还在。”
十一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江南。建奴退了,京城守住了。张溥的弟子们坐在拙政园里,脸色惨白。他们以为建奴会打破京城,以为林穹会死,以为那些农具、水车、学堂、火箭会毁掉。可是没有。京城守住了,林穹活着,那些东西还在。
十一月二十,圣旨到了江南。“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应天巡抚、漕运总督、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常州知府、镇江知府……扣留军粮,延误军机,着即革职拿问,押解来京。所有涉案士族,抄家流放。钦此。”
张溥的弟子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十一月二十五,崇祯坐在乾清宫里,看着那份抄家清单。银子五百万两,粮草三百万石,田地八万亩。这是他当了七年皇帝,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些士族,那些文官,那些读书人,比他有钱多了。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十二月初一,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看了很久。“林穹,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穹低着头。“臣不知道。”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朕以前觉得,那些士族是朝廷的根基。朕现在知道了,他们是朝廷的蛀虫。他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不知道百姓是人。他们拜了那么多菩萨,却不知道良心是什么。他们享了那么多富贵,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朕不要他们了。”
他转过身。“朕要你帮朕,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挖出来。把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传下去。让那些泥腿子吃饱饭,让那些旱地浇上水,让那些穷孩子读上书。让这天下,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
林穹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门外,王承恩在等他。“林大人,皇上变了。”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变了。变得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远处,盛京方向,皇太极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那张假图纸。“范先生,那些士族虽然倒了,但江南还有很多人恨林穹。传令,派人去江南,联络那些被抄家的士族。告诉他们,我们帮他们报仇。他们帮我们造火箭。不是真的,是假的。但假的,也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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