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归途·播种

崇祯十年腊月，雾灵山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老海棠树的枝条被积雪压弯了，刘栓儿拿着竹竿一下一下地打雪，每打一下，树梢就弹起一片白雾。陈三蹲在焦窑边，炉火映着他的脸，金白色的火舌从炉膛里窜出来，和韩匠头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已经不用再看火候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温度够不够、炭添得合不合适。但他还是每天蹲在这里，看着火，想着那些回不来的人。
林穹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架新的水车，比原来的更小、更轻、更便宜。原来的水车要三个人才能搬动，这架两个人就能抬走；原来的要用上等杉木，这架用杂木就行。他要把这架水车推广到更偏远的地方去，让那些连路都没有的山沟里的百姓，也能浇上水。
“孙师傅。”孙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林大人，啥事？”
林穹把图纸递给他。“这架水车，能打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他在苍穹阁待了两年，已经能看懂图纸了，虽然不是完全懂，但大致的结构、尺寸、材料都明白。“能打。比原来的省料，省工。一天就能打一架。”
林穹点点头。“那就打。先打一百架，发往陕西、四川、湖广那些山区的村子。不要银子，免费发。谁家需要，就给谁家。”
孙铁匠愣了一下。“免费？那银子从哪来？”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皇上出。”
腊月十五，一百架新水车打好了。码在窑场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像一排在列队的士兵。陈三蹲在旁边，用手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林大人，这些水车，能救多少人？”
林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能救多少人，但他知道，每一架水车，都能让一块旱地变成良田；每一块良田，都能让一家人吃饱饭；每一家人吃饱了饭，这天下就少一个饿死的人。
腊月二十，水车发往陕西。押车的是赵家兄弟的老大，赵大牛。他赶着牛车，带着三个徒弟，冒着风雪，往西边走。临行前，林穹塞给他一封信。“到了陕西，找当地的县令，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帮你们。”赵大牛把信揣进怀里。“林大人，俺走了。”林穹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正月初一，崇祯十一年的第一天。京城，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大明新闻》的新年特刊。头版头条写着——“苍穹阁新水车免费发往陕西，百姓称便”。他看了很久。“王承恩，林穹那个水车，真的不要银子？”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不要银子。免费发。”
崇祯沉默片刻。“那朕也不能小气。传旨，户部拨银十万两，支持苍穹阁推广水车、农具、学堂。”
王承恩磕头。“遵旨。”
正月十五，元宵节。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
“韩师傅，皇上又拨银子了。十万两。够咱们打一千架水车，一万把锄头，开十所学堂。”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二月二日，龙抬头。陕西，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赵大牛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边是一块块裂开的土地，去年夏天大旱，庄稼全死了，村里人饿死了好几个。他站起来，指着溪边的一块空地。“就这儿。挖地基，架水车。”
三个徒弟抡起锄头开始挖。村里人围过来，看着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后生，你们这是干啥？”
赵大牛擦了一把汗。“架水车。把溪里的水引上来，浇地。”
老人愣住了。“溪里都没水了，咋引？”
赵大牛指着溪的上游。“上面还有水。用水车提上来，流到渠里，渠里流到田里。水车的图纸是林大人画的，钢是苍穹阁炼的，木头是俺们自己砍的。保证管用。”
三天后，水车架起来了。溪水被提上来，顺着新挖的渠，流进干涸的田里。村里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哭了。
消息传到县城，县令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是林穹写的，只有几行字：“赵大牛，苍穹阁匠人，奉旨推广水车。各地官府，不得阻拦。有敢阻挠破坏者，以抗旨论处。”县令站起来。“来人，备马。去那个村子。”
二月二十，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奏报，看了很久。一架水车，救了一个村子。一千架水车，能救一千个村子。一万架水车，能救一万个村子。他的大明，有多少个村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水车还在造，村子就会一个一个活过来。
三月初一，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是犁。新式的铁犁，比原来的更轻、更深、更省力。原来的犁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这架一头牛就行；原来的犁只能翻三寸土，这架能翻五寸。他要把这架犁推广到天下，让那些只有一头牛、甚至没有牛的农户，也能把地翻深。
“孙师傅，这架犁，能打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能打。比原来的省铁，省工。一天就能打五把。”
林穹点点头。“那就打。先打一千把，发往河南、山东、直隶那些缺牛的地方。不要银子，免费发。”
三月初五，一千把铁犁开始铸造。炉火日夜不息，铁锤声从早响到晚。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三哥，这些犁，能救多少人？”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能救很多人。”
三月十五，铁犁发往河南。押车的是赵家兄弟的老二，赵二牛。他赶着牛车，带着两个徒弟，往南边走。临行前，林穹塞给他一封信。“到了河南，找当地的知府，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帮你们。”赵二牛把信揣进怀里。“林大人，俺走了。”林穹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四月，河南，某个缺牛的村庄。赵二牛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村里人围过来，看着那架崭新的铁犁，眼睛发亮。
“后生，这犁，真的不要银子？”
赵二牛点点头。“不要银子。林大人说了，免费发。谁家需要，就给谁家。”
村里人争先恐后地围上来。“俺家！俺家！”“俺家也需要！”
赵二牛站起来。“别抢。一家一家来。先给最穷的，先给地最多的，先给家里没劳力的。”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知府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是林穹写的，只有几行字：“赵二牛，苍穹阁匠人，奉旨推广铁犁。各地官府，不得阻拦。有敢阻挠破坏者，以抗旨论处。”知府站起来。“来人，备马。去那个村子。”
五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奏报，看了很久。一架铁犁，救了一个村庄。一千架铁犁，能救一千个村庄。一万架铁犁，能救一万个村庄。他的大明，有多少个村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铁犁还在造，村庄就会一个一个活过来。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五月初五，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你那些水车，那些铁犁，救了多少人？”
林穹低着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还有人饿肚子，臣就会继续造。”
崇祯沉默很久。“林穹，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林穹抬起头。“臣不知道。”
崇祯走到窗前。“因为你不说空话。你说让百姓吃饱饭，你就造水车，造铁犁。你说让旱地浇上水，你就架水车，挖水渠。你说让穷孩子读书，你就办学堂，印课本。你说让百姓知道真相，你就办报馆，印新闻。你说打到建奴不敢来，你就造火枪、战甲、一窝蜂、***、破军。你说打到西洋人不敢来，你就造铁甲舰、通缉令。你每说一句话，就做一件事。每做一件事，就成一件。朕信你，因为你从不骗朕。”
林穹跪下去。“臣，叩谢皇上。”
崇祯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朕说过，朕不是皇帝，朕是来学手艺的。”
五月初十，林穹回到雾灵山。沈清澜站在山门口，那株老海棠树下，等着他。
“回来了？”
林穹点点头。“回来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还走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不走了。皇上说，明年还来。他要学打铁，木工，算学，印刷。朕要等他。”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雾灵山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还要去雾灵山。学打铁，木工，算学，印刷。朕要学一辈子。”
窗外，槐花开了。崇祯十一年，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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