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归途·生根

崇祯十三年七月初一，雾灵山。老海棠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得人心烦。林穹坐在树下，面前摊着一份《大明新闻》的合订本，从创刊号到现在，一期不落。他已经看了三天，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崇祯八年看到崇祯十三年。农具、水车、石桥、织机、学堂、报馆、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他合上报纸，闭上眼睛。
沈清澜走过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点，解暑。”
林穹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永宁，沈清澜也是这么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面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医，手上有药香，眼睛里有光。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清澜，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活到那些星星摘下来。”
林穹笑了。“那得活很久。”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就活很久。”
七月初五，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大明新闻》的合订本，也是一期不落。他看了三天，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崇祯八年看到崇祯十三年。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是京城，是大明的江山。他想起十年前，林穹第一次站在这里，说“臣来自四百年后”。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不是因为那些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是因为那些农具、水车、学堂、报纸。这些东西，是四百年后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林穹把它们带来了。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七月初十，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朕想办一所大学。”
林穹愣住了。“大学？”
崇祯点点头。“大学。比学堂大，比格物学堂大。教格物、算学、农器、水利、印刷、新闻、火器、战船、筑城。天下最好的先生，都来教。天下最好的学生，都来学。学成了，去各地当官、当匠、当先生。把那些农具、水车、学堂、报纸，传下去。”
林穹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样跪着，看着崇祯，眼泪流了一脸。
“皇上，臣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七月十五，大学开工。地址选在京城西郊，占地三百亩。图纸是林穹画的，石头是赵家兄弟搬的，钢件是孙铁匠打的，木料是李书生算的。上万人，日夜不停地干。陈三蹲在工地上，用墨斗放线。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三哥，这大学，能教出多少人？”
陈三望着那片工地。“能教出很多。多到够把那些农具、水车、学堂、报纸，传遍天下。”
八月初一，大学的主楼封顶了。三层楼，砖木结构，能容纳上千个学生。陈三站在楼顶，望着那片京城。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初一，大学主楼封顶了。陈三哥说，这楼能撑一百年。俺不知道能不能撑一百年。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八月初五，消息传到江南。那些士族的后人，脸色惨白。大学，不是四书五经的大学，是格物算学的大学。不是他们能进去的大学，是匠人、农夫、商人的子弟能进去的大学。他们想反对，但不敢。苍穹营的火枪比他们的命快，苍穹营的战甲比他们的刀硬，苍穹营的一窝蜂比他们的嘴猛。他们只能认了。
九月初一，大学开学了。第一批学生上千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有铁匠的儿子，有木匠的徒弟，有农夫的孩子，有逃荒来的难民。他们穿着新衣服，戴着新帽子，背着新书包，走进那扇大门。
崇祯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人。林穹站在他身边。
“皇上，您说，这些人里，能出多少状元？”
崇祯摇摇头。“不需要状元。需要匠人。需要农夫。需要书生。需要那些能把农具、水车、学堂、报纸传下去的人。”
林穹点点头。“能出很多。”
九月十五，西洋人的密信又到了。不是给崇祯的，是给那些士族后人的。信上写着：罗码教廷不承认失败，正在策划新的阴谋。这一次，不是打仗，是传教。派传教士进入大明，用宗教蛊惑人心，用信仰分裂天下。让那些百姓不信皇帝，不信朝廷，不信林穹。只信上帝，只信教皇，只信西洋人。
锦衣卫截获了这封信。
九月二十，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王承恩，传旨，禁止西洋传教士进入大明。已经进来的，限期离境。逾期不走者，以妖言惑众论处，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遵旨。”
十月初一，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西洋人又要来了。这次不是打仗，是传教。”
林穹点点头。“知道。”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怕吗？”
林穹摇摇头。“不怕。那些百姓，吃饱了饭，浇上了水，读上了书。他们不会信西洋人的。他们信的是皇上，是朝廷，是那些农具、水车、学堂、报纸。”
沈清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臣信他们。”
十月十五，西洋传教士开始撤离。有的走了，有的没走。没走的，被抓了，杀了。大明的海岸线上，十座新城已经立起来了。城墙上的火炮对准了大海，船坞里的铁甲舰等待着来犯之敌。那些传教士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海岸线越来越远。
“主教，我们还会回来吗？”
主教望着北方。“会。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让那些异教徒，跪在十字架下。”
十一月初一，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陈三走过来。“林大人，西洋人走了。”
林穹点点头。“走了。”
陈三低下头。“他们还会回来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他们不会死心。他们永远都不会死心。臣能做的，不是让他们不来。是让他们来了，也打不赢。”
陈三抬起头。“那俺们干啥？”
林穹转过身。“造东西。造更多的东西。造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十一月十五，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农具，不是水车，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学堂，不是新城，是一艘船。比铁甲舰更大，更快，更猛。蒸汽机更强，火炮更多，装甲更厚。能开到泰西去，开到西洋人的老家去。
“孙师傅，这艘船，能造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抖。“能造。比铁甲舰大，比铁甲舰快，比铁甲舰猛。三年就能造好。”
林穹点点头。“那就造。造好了，开到泰西去。让西洋人看看，大明的船，比他们的好。”
腊月，船坞开工了。在南海边的新城旁边，上千名匠人，日夜不停地干。陈三蹲在船坞边，看着那巨大的龙骨一点一点成形。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三哥，这船，能开到泰西吗？”
陈三望着那片海。“能。开到泰西去，开到西洋人的老家去。让他们看看，大明的船，比他们的好。”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雾灵山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还要去雾灵山。学打铁，木工，算学，印刷，造桥，织布，盖学堂，筑城墙，造船。朕要学一辈子。”
窗外，雪花飘起来了。崇祯十三年，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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