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归途·天问
崇祯十四年九月初一，雾灵山。老海棠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林穹坐在树下，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学堂，不是新城，不是铁甲舰——是一枚新的火箭。比归途更大，比破军更猛。箭体上刻着两个字——“天问”。
陈三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张图纸。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了。他的右手还是废的，但左手比大多数人的双手都灵巧。他的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大人，这火箭，能飞到哪？”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飞到星星上。”
陈三愣住了。“真的？”
林穹点点头。“真的。归途飞到云上面，破军飞到天上面。天问，能飞到星星上面。”
陈三低下头。“那俺能上去吗？”
林穹看着他。“你想上去？”
陈三抬起头。“想。俺想看看，那些星星上面，有没有人。有没有像韩师傅那样的人，有没有像王五叔那样的人，有没有像周大牛那样的人，有没有像葛顺那样的人，有没有像方公子那样的人，有没有像孙大人那样的人。”
林穹沉默很久。“会有的。”
九月十五，天问开工。上万名匠人，日夜不停地干。炉火日夜不息，铁锤声从早响到晚。陈三蹲在发射架下面，看着那巨大的箭体一点一点成形。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三哥，这火箭，真能飞到星星上？”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能。林大人说的。林大人说的，没有不能的。”
十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天问的图纸，看了很久。火箭、星星、上天——这些东西，他以前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敢了。因为林穹在。
“王承恩，传旨，户部再拨十万两，支持天问。”
王承恩跪下。“遵旨。”
十月十五，雾灵山。林穹收到那十万两银子，看了很久。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皇上又拨银子了。”
林穹点点头。“又拨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这些银子，是百姓的血汗。皇上拨得越多，百姓的担子就越重。臣不能光花银子，还得帮百姓挣银子。”
十一月初一，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火箭，是纺车。新式的纺车，比原来的快五倍，省力一半。原来的纺车要两个人操作，这架一个人就行；原来一天只能纺一斤线，这架能纺五斤。他要把这架纺车推广到天下，让那些织户多挣钱，让那些百姓有衣穿。
“孙师傅，这纺车，能打吗？”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能打。比原来的省木料，省工。两天就能打一架。”
林穹点点头。“那就打。先打一千架，发往江南那些织户多的地方。不要银子，免费发。等他们挣了钱，再还本钱。”
十一月十五，一千架纺车打好了。码在窑场的空地上，整整齐齐。陈三蹲在旁边，用手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林大人，这些纺车，能帮百姓挣银子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
十二月初一，纺车发往江南。押车的是赵家兄弟的老四，赵四牛。他赶着牛车，带着两个徒弟，往南边走。临行前，林穹塞给他一封信。“到了江南，找当地的织户，把这封信给他们看。他们会信的。”赵四牛把信揣进怀里。“林大人，俺走了。”林穹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腊月十五，江南，苏州。赵四牛蹲在织户的门口，面前是一架破旧的纺车。织户姓周，五十多岁，织了一辈子的布，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围着那架新纺车转了三圈，摸了摸，摇了摇。
“后生，这纺车，真的不要银子？”
赵四牛点点头。“不要银子。林大人说了，免费发。等你挣了钱，再还本钱。一年还清，三年还清，都行。不还也行。”
周织户的眼泪流下来。他跪在地上，朝北边磕头。“皇上万岁！林大人万岁！”
腊月三十，除夕。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天问能飞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但臣可能看不到了。”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为什么？”
林穹沉默很久。“因为天问要飞很久。飞到星星上，要几年。臣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那你还造？”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造。臣看不到，皇上能看到。皇上看不到，太子能看到。太子看不到，皇孙能看到。一代一代，总有人能看到。”
正月初一，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天。京城，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天问的图纸。他看了很久。
“王承恩，你说，天问能飞吗？”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能。林大人造的东西，没有不能的。”
崇祯点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正月十五，元宵节。雾灵山。林穹站在天问的发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枚巨大的火箭。箭体上刻着两个字——“天问”。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箭体。
“天问，你替臣去看看，那些星星上面，有没有人。有没有像韩师傅那样的人，有没有像王五叔那样的人，有没有像周大牛那样的人，有没有像葛顺那样的人，有没有像方公子那样的人，有没有像孙大人那样的人。告诉他们，臣在这里。大明在这里。匠人在这里。火种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发射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问发射的日子。林穹站在发射架下面，手里握着点火器。陈三蹲在他身边，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孙铁匠、李书生、赵家兄弟，所有人都在。
“林大人，点火吧。”
林穹点点头。他按下点火器。天问底部冒出白烟。“轰！”天问飞起来了，比归途更快，比破军更稳。它飞过树梢，飞过山巅，飞进云层，飞向天空，飞向星星。
陈三跪在地上，看着那个亮点越来越小。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二月初二，天问飞了。林大人说，它能飞到星星上。俺不知道它能不能飞到星星上。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林穹站在发射架下面，望着那片天空。“韩师傅，您看到了吗？天问飞了。飞到星星上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老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雾灵山的方向，也是天问飞走的方向。
“王承恩，你说，天问能飞到星星上吗？”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能。林大人造的东西，没有不能的。”
崇祯笑了。“朕也这么觉得。”
窗外，迎春花开了。崇祯十五年，春天来了。天问还在飞，飞向那片未知的星空。而雾灵山上，那株老海棠树下，那块碑前，林穹还站在那里，等着它回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他等。因为他是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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