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大宋非遗,千年技 > 第45章:薪火

第45章:薪火


张明志和赵丽萍去河南的那个冬天,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当然,汴京已经不叫汴京了,叫开封。那座他们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城墙没了,御街没了,瓦舍没了,连那条穿城而过的汴河,也只剩下一段干涸的河道,像一道旧伤疤,横在城市边缘。
但他们还是回去了。
不是刻意回去的,是路过。从北京去河南,高铁经过开封,只停两分钟。赵丽萍隔着车窗往外看,看见的是高楼、工地、广告牌,和所有中国城市一样的景象。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张明志握着她的手,轻声问:“想下去看看吗?”
赵丽萍摇摇头:“不看了。”
“为什么?”
“看了也认不出来。不如不看。”
张明志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那些记忆真的只是记忆,回不去了。
高铁开动了,开封渐渐消失在窗外。赵丽萍靠在张明志肩上,闭上了眼睛。
传承基地在河南一个小县城里,离郑州不远。说是基地,其实就是几排旧厂房改的,外面刷了新漆,里面摆了些设备。地方不大,条件也一般,但来的人不少——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初中高中毕业,不想出去打工,又想学门手艺。
张明志到的那天,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是县文化馆的馆长。老刘很热情,拉着张明志在基地里转了一圈,介绍这介绍那。最后走到一间最大的厂房前,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张老师,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老刘搓着手:“这批学员,底子都不太好。大部分初中毕业,有几个连初中都没上完。您教的东西,他们可能……不太跟得上。”
张明志问:“他们想学吗?”
老刘愣了一下:“想!当然想!要不是想学,谁来这儿啊?”
张明志点点头:“那就行。底子不好没关系,慢慢来。”
老刘松了口气,推开门。
厂房里坐着三十几个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紧张得坐得笔直。看见张明志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张明志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那个小小的学堂里,那些徒弟们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大家好,”他说,“我叫张明志,是你们的老师。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手艺。”
第一堂课,张明志没有讲技艺,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他讲一千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汴京。他不会种地,不会打仗,不会做生意,只会一门手艺——做景泰蓝。他在街头卖艺,被人当成骗子;他去作坊找工作,被人赶出来;他差点饿死在街头,是几个穷孩子救了他。
后来他开了一个学堂,叫百工学堂。不收学费,不分出身,谁来都教。他教木工、石工、漆工、火药、皮影、舞狮……什么都教,只要有人想学。
再后来,他的徒弟们散了,去了四面八方。有的去了军器监,改进火药,保卫边关;有的去了将作监,营造宫殿,壮国威;有的回了老家,开作坊,带徒弟,养家糊口。
他讲完了,教室里很安静。
一个年轻人举手问:“老师,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张明志想了想,说:“后来他走了。”
“去哪儿了?”
“回他来的地方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张明志笑了:“他已经回来了。”
学员们不懂,但他们都觉得,这个老师讲的故事,真好听。
课程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张明志教的是基础——木工的榫卯,漆器的打磨,石料的辨认。不是他不想教深的,是这些学员确实底子太差。有的人连尺子都不会用,有的人分不清松木和杨木,有的人打磨一块木头,磨了三天还是歪的。
老刘很着急,私下找张明志:“张老师,这样下去不行啊。三个月的时间,他们能学到什么?”
张明志说:“不急。手艺这东西,急不来。”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明志知道老刘的难处。基地是上面拨了款的,年底要验收,要出成果。三个月后,这批学员得拿出像样的东西来,给领导看,给媒体看。要是拿不出来,明年的经费就没了。
但他不打算改变节奏。
因为他知道,手艺这东西,快了就没了。就像做漆器,一层干了再上一层层,急不得。就像做榫卯,差一丝就合不上,急不得。就像画画,一笔一笔来,急不得。
一千年前,他是这样教的。一千年后,他还是这样教。
学员们起初不习惯。他们习惯了快——快节奏的生活,快节奏的工作,快节奏的娱乐。让他们慢下来,比让他们学会一门手艺还难。
有人问:“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出一个完整的榫卯?”
张明志说:“等你把手上的茧子磨出来的时候。”
有人问:“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辨认所有的木料?”
张明志说:“等你闻过一百种木头的味道的时候。”
有人问:“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厉害?”
张明志说:“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学员们觉得这个老师很奇怪,但他们都愿意听他的话。因为这个老师教的东西,和他们以前在学校里学的不一样。学校里的老师教的是怎么考试,这个老师教的是怎么做事。
一个月后,学员们的手上都有了茧子。两个月后,他们能闻出松木和杨木的区别了。三个月后,没有人再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厉害”了。
结业那天,老刘来了,还带了几个人——县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还有省里来的记者。学员们把三个月做的作品摆在桌上,一字排开。榫卯、漆器、木雕、石雕,大大小小,几十件。
领导们看了,都很满意。省里的记者拉着张明志要采访,问他有什么感想。
张明志想了想,说:“没什么感想。他们学得好,是他们自己肯下功夫。”
记者又问:“张老师,您觉得这批学员里,有人能成为真正的匠人吗?”
张明志看着那些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说:“能。不只是他们,以后还会有人。一个接一个,传下去。”
记者不懂,但把这个话记了下来,写进了报道里。
结业仪式结束后,学员们围着张明志,不肯走。
有人说:“老师,我想跟您继续学。”
有人说:“老师,我回村以后,也要开个学堂,教村里的孩子们。”
有人说:“老师,您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张明志看着他们,笑了。
“是真的。”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基地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县城的夜空比城市里亮一些,能看到不少星星。但和一千年前汴京的夜空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这批学员里,有人能像赵福、耶律安他们一样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一样。时代不同了,他们走的路也不一样。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
“手艺。手艺是一样的。一千年前做榫卯,一千年后还是做榫卯。一千年前磨漆器,一千年后还是磨漆器。东西没变,人心也没变。”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师父,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狗叫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张明志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视频。视频是林晓发来的,拍的是他在老家开的木匠铺子。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工具,地上摆着做好的家具。几个年轻人正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张明志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视频的最后,林晓对着镜头说:“师父,师母,你们看,我传下去了。”
张明志把手机递给赵丽萍看。赵丽萍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她说,“像赵福。”
张明志笑了:“比赵福聪明多了。”
赵丽萍也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张明志和赵丽萍开始在各个地方奔波。不是他们想奔波,是邀请太多了。这个省要建传承基地,那个市要办非遗展览,这个大学要开讲座,那个电视台要做节目。他们不想去,但又觉得应该去。因为每一次去,都能多传几个人。
张明志有时候觉得累。他毕竟不是年轻人了——虽然看起来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但他自己知道,身体不如从前了。走多了会累,站久了会腰疼,熬夜写东西会头疼。
赵丽萍劝他:“少去几个地方,多歇歇。”
张明志摇摇头:“不能歇。一歇就慢了。”
“慢就慢了,又不急。”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说:“丽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慢吗?”
赵丽萍摇摇头。
张明志从脖子上取下那块珐琅残片,放在手心里。残片静静地躺着,没有发热,没有发光,和一块普通的铜片没什么两样。
“这个东西,”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热。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但万一它发热了,把我带走了,我就来不及了。”
赵丽萍愣住了。
“你是说……”
张明志点点头:“我得趁还在,多做些事。”
赵丽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那我和你一起。”
那年春天,张明志和赵丽萍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百工要术》和《汴梁梦里人》两本书,连同赵丽萍的那些画,全部做成了电子版,放在网上,免费下载。不是那种需要注册、需要付费的下载,是真的免费,点开就能看,看完就能存,存完就能印。
林晓打电话来,急得不行:“师父!您怎么把书都免费了?那出版社怎么办?版权怎么办?您以后怎么办?”
张明志说:“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用来卖的。有人看,就够了。”
林晓还想说什么,张明志已经挂了电话。
苏小晚也打电话来,但她没急,只是问:“老师,您是不是要走了?”
张明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小晚说:“我猜的。您把东西都散出去了,像交代后事一样。”
张明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后事,是传承。”
苏小晚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我懂了。”
那之后,苏小晚变了。她不再只是学修复,开始学记录。她把张明志教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把赵丽萍画的每一幅画都拍下来,把那些学员做的每一件作品都登记在册。她建了一个数据库,把所有的资料都存进去,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张明志问她:“你弄这个干什么?”
苏小晚说:“您把书免费了,万一哪天网站关了,别人就看不到了。我得留一份备份。”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笑了。
“像,”他说,“真像。”
苏小晚问:“像谁?”
张明志说:“像范纯仁。”
那年夏天,赵丽萍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手写的,字迹娟秀。信上说,她是赵家的后人,叫赵念慈。她看了《汴梁梦里人》,知道赵丽萍还活着,想见见她。
赵丽萍拿着信,手在发抖。
张明志问:“去吗?”
赵丽萍点点头:“去。”
赵念慈住在苏州,一个很老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她家在巷子最深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眉眼间,有赵丽萍年轻时的影子。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赵念慈先开口:“您……您就是赵丽萍?”
赵丽萍点点头。
赵念慈的眼眶红了:“我……我看过您的画。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她说,这是咱们家的根。”
赵丽萍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赵念慈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赵丽萍。木匣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铜锁锈迹斑斑。赵丽萍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小,巴掌大,画上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画的背面,题着一行字:
“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赵丽萍捧着那幅画,哭了很久。
张明志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流泪的女人,忽然想起范纯仁信里的那句话:“母赵氏丽萍,庆历间以画名世。”
原来,真的传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人坐在桂花树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赵念慈讲赵家的故事。讲赵丽萍走后,那些画是怎么被范纯仁藏起来的,又是怎么被后人找到的。讲战乱的时候,赵家人带着那些画逃难,宁可丢了自己的东西,也不肯丢那些画。讲**的时候,赵家人把那些画藏在墙缝里,才躲过一劫。
赵丽萍听着,眼泪一直流。
“苦了你们了,”她说,“苦了你们了。”
赵念慈摇摇头:“不苦。奶奶说,这是咱们家的根,不能丢。”
赵丽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念慈。怀念的念,慈爱的慈。”
赵丽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名字,”她说,“好名字。”
赵念慈也笑了。
张明志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就是传承。不只是手艺的传承,不只是画的传承,是血脉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是爱的传承。
一代一代,传下去,就不会死。
那年秋天,张明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一趟汴京。不是开封,是汴京——他记忆里的那个汴京。
赵丽萍问他:“怎么回?”
张明志说:“用脑子回。”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画汴京的城墙,画御街,画汴河,画瓦舍,画那个小小的学堂,画那棵老槐树。他一笔一笔地画,像赵丽萍画画一样,慢,但准。
赵丽萍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张明志摇摇头:“不好。比你差远了。”
赵丽萍笑了。
他画了整整一个月,画了三十六幅。从城墙到御街,从汴河到瓦舍,从早市到晚市,从卖炊饼的老妇到耍把式的艺人。最后一幅,是那个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那些正在干活的徒弟,廊下站着的两个人。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丽萍,”他说,“我画完了。”
赵丽萍走过来,看着那三十六幅画,看了很久。
“师父,”她轻声说,“我们出一本画册吧。”
张明志愣了一下:“画册?”
赵丽萍指着那些画:“这些,加上我画的那些,出一本画册。叫《汴京梦华》。”
张明志想了想,笑了。
“好。”
那年冬天,《汴京梦华》出版了。不是电子版,是纸质书,厚厚的,沉沉的,拿在手里有分量。封面是赵丽萍画的——汴京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封底是张明志画的——那个学堂,那棵老槐树,那两个人。
书的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献给所有传手艺的人。”
书的最后一页,也印着一行字:
“传下去,就不会死。”
书出版的那天,林晓打电话来,哭了。苏小晚也打电话来,也哭了。赵念慈发了一条微信,说:“老祖宗,我看了,真好。”
张明志没有哭。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天空的某个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有一个学堂,有一群人,在等着他。
赵丽萍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师父,”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张明志摇摇头:“不是我。是我们。”
赵丽萍笑了。
窗外,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本新书的封面上,落在那一行字上。
“传下去,就不会死。”
张明志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冬天。那天也下着雪,他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徒弟们扫雪。赵福跑过来,喊着“待诏,饭好了”。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他,笑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他知道了。
他握着赵丽萍的手,轻轻说:
“丽萍,谢谢你。”
赵丽萍问:“谢我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等了三十年。”
赵丽萍的眼眶红了。
“师父,”她轻声说,“不谢。应该的。”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但他们的心里,是暖的。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16670460/5915472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