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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洪州


中进士之后,杜牧在长安待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去杜佑的墓前烧纸。

他跪在墓前,把中进士的喜报烧了,说:

“祖父,我中了。第六名,不是靠别人,是靠我自己。”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第二件,是去杜从郁的墓前烧纸。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爹,以后家里的粥,我煮。”

第三件,是去拜访崔郾。

崔郾是礼部侍郎,那年科举的主考官,就是他破格录取了杜牧。

杜牧带了一份礼物,一方端砚,是他用最后的积蓄买的,不贵,但心意到了。

崔郾在书房里见了他。

崔郾六十多岁,胖墩墩的,圆脸,留着三缕长须,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你就是杜牧?”

崔郾上下打量他,

“阿房宫赋是你写的?”

杜牧说:“是。”

崔郾点点头:

“好文章,老夫考了一辈子科举,阅了三十年卷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文章。”

他顿了顿,又说:

“但你知道,为什么你前五年没中吗?”

杜牧说:“知道,没人推荐。”

崔郾笑了:

“你倒是坦诚。对,没人推荐。”

“你的文章好,但考官不知道你是谁。科举就是这样,文章好不一定能中,还要有人知道你是谁。”

“今年老夫看见了你的行卷,读到了《阿房宫赋》,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所以老夫点了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

“杜牧,你要记住,文章写得好,是你的本事。”

“但能不能中进士,能不能做官,能不能成事,不光靠本事,还要靠人。这世道,人比本事重要。”

杜牧站起来,拱了拱手:“学生记住了。”

崔郾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记住有什么用?你这种人,记是记住了,但不会改。对吧?”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说得对。记住了,但不会改。”

崔郾哈哈大笑:

“好!好!有脾气!老夫喜欢!”

他拍了拍杜牧的肩膀,说:

“去吧。好好做官,别辜负了你的文章。”

杜牧告辞出来,走在长安的大街上,心里很复杂。

崔郾说得对,这世道人比本事重要,但他不想靠人。

他只想靠自己的本事。可他的本事,够吗?他不知道。

中进士之后,杜牧没有马上做官。

按规矩,进士及第之后要守选三年,等吏部铨选,才能授官。

三年。

三年里干什么?

游山玩水?

继续读书?

到处投行卷拉关系?

杜牧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钱。

长安城里的开销太大了。

他带着母亲和弟弟在城南的小宅子里住了半年,坐吃山空。

裴氏的绣活卖不上价,杜顗的药钱越来越贵,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杜佑留下的一方端砚都卖了。

杜牧舍不得,但没办法。

有一天,杜牧在街上遇见了李甘。

李甘是他考进士时认识的朋友,比杜牧大几岁,洛阳人,性格豪爽,喜欢喝酒,喜欢开玩笑。

李甘也中了进士,也在守选,但他家里有钱,不着急。

“牧之!”

李甘在街上拦住他,

“好久不见!走,喝酒去!”

杜牧犹豫了一下:“我没钱。”

李甘哈哈大笑:“我有!走!”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坐下来喝。

李甘酒量好,一杯接一杯地喝,杜牧陪着他,喝得慢一些。

“牧之,”李甘说,

“你在愁什么?”

杜牧说:“愁钱。”

李甘说:“钱有什么好愁的?你文章写得那么好,还怕没饭吃?”

杜牧苦笑:“文章不能当饭吃。”

李甘想了想,说:“也是,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牧说:

“我想找个幕府待几年,赚点钱,养家。”

李甘说:“好主意,幕府里虽然累,但俸禄不少,你想去哪儿?”

杜牧说:

“江西,沈传师沈公在江西做观察使,他是我祖父的门生,我去投他。”

李甘点点头:

“沈公是个好人。你去吧。路上小心。”

两个人喝完了酒,李甘抢着付了钱。

杜牧说:

“等我赚了钱,请你喝更好的酒。”

李甘笑了:“好。我等着。”

杜牧回到家,写了一封信,寄给沈传师。

信写得很客气,说自己想找个差事,问幕府里有没有空缺。

他没提祖父,只是把自己的文章和诗抄了几首寄过去。

信寄出去之后,杜牧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把家里的东西又当了几件,连祖父留下的一方端砚都卖了。

张九劝他别卖,他说:

“砚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要紧。”

第三个月,沈传师的回信来了。

信写得很客气,说杜牧的文章有乃祖之风,幕府里正缺一个掌书记,请他速来洪州。

杜牧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在长安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张九,”他说,

“收拾东西。去江西。”

张九点点头,转身去打包行李。

他带了两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书。

杜牧的书不多,大部分都当了,只剩几本最要紧的祖父的通典、自己注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册手抄的诗稿。

出发那天,杜牧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破屋。

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用草席盖着。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结了几个青枣,硬邦邦的。

“张九,”他说,

“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张九说:“不知道。”

杜牧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九说:“知道多了,累。”

杜牧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转身出了门,步子很大,像急着赶路。

张九跟在后面,背着两个包袱,走得不快不慢。

从长安到洪州,走了一个多月。他们穿过秦岭,过了襄阳,沿着汉水往南走,到了江陵,再往东,过了武昌,就到了洪州。

洪州在赣江边上,城不大,但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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