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皇后还想要个孩子,你既好生养便再怀一个。”
只因皇后一句想要孩子,闻令仪十月怀胎又生下一个女儿。
脐带刚剪断,产婆看都不让她看一眼,就把孩子匆匆抱走。
这是第二个了……
宫中人人都说,若不是皇后当年随陛下征战伤了身子,再不能孕育子嗣,这宫里根本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闻令仪这个太师嫡女,不过是恰逢其会,用来延续皇室血脉的容器罢了。
三年前她生皇长子,也是没能看孩子一眼,萧承玺便亲自抱走了孩子,只留下一句:
“这孩子,从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那时她还有力气哭求,挣扎着想下床去追,被宫女死死按住。
后来她学会了规矩,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只为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
皇帝起初还准,后来皇后说皇子需要静养,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孩子一面。
如今,第二个孩子也被抱走了。
她静静躺在脏污的产床上着,像具被抽走魂的空壳,连眼泪也流不出了。
还没出月子,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就来传话让她去晨昏定省。
闻令仪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到了凤仪宫。
皇后慕容姝正抱着小公主逗弄,抬眼看见她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笑:“淑妃来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臣妾不敢。”
“那就好。”皇后将孩子递给乳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你既入了宫,就要明白自己的本分。陛下娶你,是看中闻太师在文臣中的声望,需要你们闻家稳定朝堂。至于你——”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是个生育的物件,替本宫生下皇子公主,便是你唯一的价值。”
殿外开始飘雪。
皇后忽然敛了笑意:“你方才进来时,眉头微皱,是对本宫不敬,跪到院子里清醒清醒。”
青石板上的雪渐渐积起一层。
闻令仪被压跪在雪中,看着殿内皇后抱着她刚满月的女儿,轻声哼着歌,动作熟练得仿佛真是亲生母亲。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
闻令仪眼前开始发黑时,听见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衣角从她身侧掠过,径直入了殿内。
“怎么让她跪在雪里?”是萧承玺的声音。
皇后娇嗔道:“臣妾不过教她些规矩,她就摆出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陛下知道的,臣妾将门出身,性子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思。”
闻令仪晕过去前最后的意识,是皇帝那句:“罢了,抬她回去吧。”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萧承玺坐在床榻边,见她睁眼,眉头舒展开:“醒了?太医说你是产后体虚,又受了寒,皇后也是无心之过,你别往心里去。”
闻令仪静静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是她闺阁梦中驰骋沙场的英雄,她为他写过诗,画过像。
如今他就在眼前,穿着龙袍,说着最伤人的话。
“臣妾明白。”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皇皇后殿下是陛下发妻,臣妾自当敬重,不敢有半分怨怼”
一字一句,平稳恭顺。
萧承玺愣了愣。
他记忆中闻令仪不是这样的。
她会含着泪求他让她见见孩子,会在被他拒绝后咬着唇不说话,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可现在,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事,”他开口,试图找些话,“养在皇后名下,是嫡子,往后……”
“是皇儿的福气。”
闻令仪接过话,甚至微微弯了弯唇,那笑容标准却冰冷,“臣妾卑微,能得皇后娘娘抚育皇子,是陛下与娘娘的恩典。”
恩典。
萧承玺喉头一哽。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娘娘亲手炖了参汤,说雪天寒,请您过去暖暖身子,小殿下也等着陛下呢。”
萧承玺起身,看了眼床上的人。
闻令仪已合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淑妃,皇后她不能生育,朕对她总有亏欠,你是懂事的,多体谅些。”
“你好好休养。”他莫名有些烦躁,“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你身边抚养。”
闻令仪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帐顶听着脚步声远去。
半晌,她忽然轻声问侍立一旁的丫鬟青黛:“陛下登基三年了吧?”
“是,娘娘。”
“天下可太平了?”
“北疆安定,南方水患也已治理,朝堂上太师主持文官,与武将一派虽偶有争执,但大体安稳。”
闻令仪缓缓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冬日最后一片枯叶。
“那就好。”
她说,“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2
三年前长子被抱走那夜,闻令仪便想过死。
她是闻太师独女,自幼饱读诗书,名冠绝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动荡,父亲以“文臣当与君王同气连枝”为由送她入宫,她本该嫁得才子,诗酒唱和,过一世清贵自在的日子。
入宫非她所愿。
但那时,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稳,天下未安。
父亲是文臣之首,这门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所以她接了圣旨。
但心底深处,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因为她确实爱慕过萧承玺。
爱慕那个从北疆归来的将军,平叛乱的英雄,英姿勃发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
她怀着隐秘的期待入了宫,以为至少能得几分真情。
直到怀孕四个月时,她在御花园假山后,听见萧承玺对皇后说:
“阿姝放心,朕心里只有你一人。闻氏不过是为皇家延续血脉,等孩子出生便抱来你膝下抚养。”
字字如刀,剖开了她所有幻想。
那夜她在寝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泪都没流。
原来她不是嫁给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个容器。
她想过死,可那时天下初定,朝堂不稳。
她若自戕,嫔妃自戕是大罪,会连累父亲;
若假死脱身,便是辜负了父亲好不容易为天下谋来的君臣和睦。
她只能在深宫里熬着。
每日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后宫中请安时,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
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让她撑过一天。
如今三年过去了。
女儿也生了,两个孩子都成了皇后的嫡子女。
天下太平,朝堂安稳。
她这个政治棋子已经物尽其用,为皇室留下了血脉。
终于能解脱了。
闻令仪躺在床榻上,算着日子。
父亲七天后还朝,从江南巡察归来。
这三年来,父亲在外为萧承玺安抚文臣、整顿吏治,她在宫里做那个“贤淑”的淑妃,他们父女俩,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把这出君臣相得的戏唱得圆满。
现在天下太平了,北疆安定,南患已除,朝堂上文臣武将虽偶有争执,但大局已稳。
她这个棋子,物尽其用了。
三日后,小公主满月。
满月礼办得极为隆重。
凤仪宫正殿里灯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几乎都到了。
萧承玺携皇后入殿时,怀里抱着大皇子。
孩子三岁了,穿着杏黄小袍,搂着萧承玺的脖子喊“父皇”。
皇后伸手要抱,孩子便乖乖扑进她怀里,软软喊“母后”。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闻令仪垂下眼,端起茶盏。
茶水烫,她指尖微微发抖。
“淑妃来了?”皇后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还以为你身子不适不来了呢。”
“公主满月是大喜,臣妾自然要来。”闻令仪起身行礼,声音平稳。
“那就好。”皇后招手,“昱儿,来,见过淑妃娘娘。”
大皇子萧昱从椅子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皇后身边,仰头看着闻令仪,眼神陌生。
“昱儿,这是淑妃娘娘。”皇后柔声说。
孩子眨眨眼,奶声奶气:“淑妃娘娘安。”
闻令仪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笑着:“大殿下真有礼数。”
“淑妃坐吧。”萧承玺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宴席继续。命妇们说着奉承话,夸公主玉雪可爱,夸皇后慈爱,夸陛下英明。
闻令仪安静坐着,只偶尔夹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道:“说起来,淑妃毕竟是公主的生母,还没抱过孩子吧?”
殿内静了一瞬。
闻令仪抬眼,对上皇后含笑的目光。
“今日满月,也该让你抱抱。”
皇后说着,竟真抱着孩子起身,朝她走来。
命妇们纷纷侧目。
闻令仪起身,伸手去接。
襁褓入手温热,小小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这是她的女儿。
她抱了不到三息,孩子忽然哇一声哭起来,哭声尖利。
皇后立刻伸手将孩子抱回去,轻轻摇晃:“哦哦,不哭不哭,母后在这儿呢。”
说来也怪,孩子一回到皇后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了。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养在身边的亲……”
“生恩不如养恩大啊。”
“淑妃娘娘到底年轻,不会抱孩子。”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闻令仪心里。
她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空了。
皇后一边哄孩子,一边歉然道:“淑妃莫怪,公主认生。”
“是臣妾手脚笨拙,惊扰了公主。”
闻令仪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皇后娘娘养育公主辛苦,臣妾感激不尽。”
她说完,转向萧承玺:“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告退。”
萧承玺看着她苍白的脸,顿了顿:“去吧,好好休息。”
“谢陛下。”
闻令仪行礼,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同情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
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暗。
青黛扶着她,低声说:“娘娘,咱们回宫吧。”
“嗯。”
走了几步,闻令仪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透过窗纸传来。
她看见萧承玺走到皇后身边,低头看孩子,皇后仰头对他笑,大皇子抱着他的腿。
真像一家人。
但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
与她无关。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3
那夜萧承玺来时,已近子时。
闻令仪正准备就寝,听见通报,又披衣起身。
青黛为她绾发,她摆摆手:“不必了。”
萧承玺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她只着中衣,长发披散,脚步顿了顿。
“陛下。”闻令仪行礼。
“起来吧。”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后给公主取了名,叫安宁。朕想着,你毕竟是生母,该问问你的意思。”
闻令仪垂眸:“皇后娘娘是公主的母亲,娘娘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萧承玺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殿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能这样想,很好。”他放下茶杯,“朕今日来,还有一事。大皇子满三岁了,该开蒙了。皇后会亲自为他择师。”
闻令仪静静听着。
萧承玺顿了顿,“朕想着……你以后,少见大皇子为好,孩子还小,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恐生事端。只认皇后一个母亲,对谁都好。”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他。
烛光下,她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臣妾遵旨。”
萧承玺忽然有些烦躁。
他宁可她哭,可闹,可像从前那样含着泪问他为什么。
而不是现在这样,恭顺得像个没有魂魄的傀儡。
“你可是心有怨怼?”他声音冷下来。
“臣妾不敢。”
萧承玺胸口一堵,这逆来顺受、油盐不进的模样,比从前含泪的祈求更让他憋闷,“闻令仪,你这般模样,可是心存怨怼?既心存怨怼,如何能再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
闻令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纯粹的麻木:“陛下若担忧子嗣,大可广纳后宫,遴选贤淑女子入宫。臣妾无能,恐负圣望。”
“你!”萧承玺猛地站起,“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纳你一人,已是违背当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朕岂能再负她!”
话一出口,殿内死寂。
萧承玺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闻令仪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看着她用力咬住的下唇几乎失了血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下,那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水光。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对着这个刚刚为他生下两个孩子、此刻虚弱躺在床上的女人,强调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的情深不渝。
难堪的沉默弥漫开来。
闻令仪撑着身子,慢慢挪到床沿,俯身,额头触地:“臣妾……失言。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是千古佳话。臣妾恭送陛下。”
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单薄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却再无一言。
萧承玺看着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心里那团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搅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入宫时。
那时她还会笑,会在御花园折一枝梅花插瓶,会在他批奏折时默默研墨。
有次他抬头,看见她正偷看他,目光相触,她慌忙低头,耳尖却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看他了?
他想伸手扶她,想说点什么弥补,可帝王的威严和那份对慕容姝的愧疚感牢牢钉住了他。
最终,他只是重重拂袖,转身大步离开,带着未消的怒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殿门开了又关,寒气涌入。
青黛慌忙进来,哭着扶起闻令仪:“娘娘,您这是何苦……”
闻令仪任由她扶着躺下,睁着眼,呆呆望着帐顶。
良久,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急速滑落,没入鬓发。
她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随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像是受伤小兽的悲鸣。
她猛地拉起锦被,死死咬住被角,将所有的哭声闷在里面,只留下剧烈颤抖的身躯。
“娘娘,娘娘您哭出来吧,别憋着……”青黛心痛如绞。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渐渐平息。
闻令仪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泪痕狼藉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看着泪眼模糊的青黛,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青黛,就这一次。”
“什么?”
“就只哭这一次。”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指尖冰凉,“以后,不许再哭了。”
她的目光越过青黛,望向虚空,重复着,不知是说给青黛,还是说给自己听:“不值得。”
“为他,一点都不值得。”
4
第二日天未亮,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就来了。
说是昨夜陛下从淑妃宫中离开时面色不虞,定是淑妃伺候不周,惹了陛下生气,皇后要教淑妃规矩。
宫道上积着薄雪,清晨寒风如刀。
闻令仪走到凤仪宫殿前广场时,皇后正披着狐裘,抱着暖炉,坐在廊下。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止皇后,还有几位来请安的嫔妃,以及路过的宫人。
“淑妃昨日顶撞陛下,害得陛下动怒,可是真的?”皇后端坐椅上,慢条斯理拨弄护甲。
闻令仪跪下:“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轻笑,“本宫怎么听说,陛下昨夜从你宫中出来,脸色很不好。你身为妃妾,不能为君分忧,反倒惹陛下不快,该当何罪?”
“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慢条斯理地开口。
闻令仪跪下行礼:“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
“愚钝?本宫看你是心思太多!”
慕容姝声音陡然转厉,“昨日陛下纡尊降贵去看你,你却不知感恩,反而惹得陛下动怒离去!这便是你闻家教出来的规矩?便是你京城第一才女的修养?”
闻令仪垂着头,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看来你是不服。”
慕容姝冷笑,“也罢,既然规矩没学好,本宫今日便亲自教你。你便在这宫道上跪下,将《女诫》与《内训》背诵百遍。何时背完,何时起来。也让六宫都看看,不敬陛下、不尊皇后,是何下场!”
时值寒冬,晨风如刀。
广场空旷,往来宫人虽不敢直视,却都能看到跪在冰冷石面上的淑妃。
闻令仪挺直背脊,开始背诵。
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在寒风中传出。
从“卑弱第一”背到“专心第五”,再到《内训》的“德性章”……她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嘴唇冻得发紫,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慕容姝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后来见她居然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尤其看到偶尔有低位嫔妃或管事太监路过时,眼中流露出对闻令仪隐晦的同情,更是怒火中烧。
“停!”慕容姝猛地打断她,“背得倒是流利,可见平日只读死书,未曾将圣贤教诲刻在心里!你父亲闻太师,号称天下文宗,便是如此教养女儿的?教出你这等不识大体、不恤君上的女儿,他也有失察之过!”
闻令仪一直低垂的眼睫骤然抬起!
父亲是她的底线。
她可以忍受一切折辱,但绝不能容忍旁人玷污父亲清名,尤其是以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她直视慕容姝,声音因寒冷和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皇后娘娘训导臣妾,臣妾甘受。但臣妾父亲,一生忠君体国,夙夜在公,为稳定朝堂、安抚天下文人学子呕心沥血,从未有片刻失职!娘娘此言,臣妾万不敢认,亦恐伤及忠臣之心,有损陛下圣明!”
“你敢顶嘴?!”
慕容姝勃然大怒,疾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清脆的响声在空旷广场上格外刺耳。
闻令仪被打得脸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红肿指印。
她慢慢转回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目光却依旧直直地看着慕容姝,不曾退避。
“好,好一个忠臣之女!好一个牙尖嘴利!”
慕容姝气得胸口起伏,“来人——”
5
“这里在闹什么?!”一声带着怒意的沉喝传来。
萧承玺不知何时站在宫门处,显然是刚下早朝,连朝服都未换。
他目光扫过跪在冰冷地上、脸颊红肿的闻令仪,又看向满面怒容的慕容姝,眉头紧锁。
慕容姝瞬间变脸,眼圈一红,上前委屈道:“陛下,您看看淑妃!臣妾不过略加教导,她便抬出闻太师来压臣妾,句句顶撞,毫无悔过之心!臣妾一时气急,才……”
萧承玺看着闻令仪脸上的伤,那红肿在苍白肤色上触目惊心。
他心头猛地一抽,泛起细密的疼。
可当他看向慕容姝含泪的眼,想到她为自己付出的、无法生育的伤痛,那点心痛又被压了下去。
他不能当众驳斥皇后,损其威严。
于是,他看向闻令仪,声音冷硬:“淑妃,你可知错?皇后掌管六宫,训导妃嫔乃是分内之事。你出言顶撞,以下犯上,惹怒皇后,该当何罪?”
闻令仪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地上的寒冰更冷,比此刻的寒风更利,直直刺入萧承玺眼底。
没有怨恨,没有祈求,只有一片荒芜的了然。
闻令仪缓缓俯身,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知罪。任凭陛下与皇后娘娘……处置。”
那“处置”二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萧承玺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
“陛下可以多纳后妃。”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帝王的淡漠:“淑妃言行失当,冲撞中宫,即日起,迁居长信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长信宫,地处西六宫最偏僻角落,久无人居,近乎冷宫。
慕容姝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闻令仪叩首:“谢陛下恩典。”
萧承玺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他甩袖:“摆驾!”
仪仗远去。
闻令仪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钻心。
青黛冲过来扶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娘,咱们回宫……”
“嗯。”闻令仪声音很轻,“收拾东西,迁宫。”
长信宫确实破败。
院中荒草丛生,殿内蛛网遍布。
青黛带人收拾了一整日,才勉强能住人。
夜晚,青黛为闻令仪敷脸。
闻令仪看着铜镜中肿胀的脸,半边脸红肿,嘴角结着血痂,狼狈不堪。
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海。
“青黛,你觉得我这些年,是不是太忍让了?”
青黛一愣。
“父亲教我以柔克刚,教我顾全大局。”
闻令仪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忍了三年,忍到孩子被抱走,忍到跪雪受辱,忍到今日这一巴掌……”
她转过头,看着青黛:“可我得到了什么?”
青黛一愣,看着镜中主子陌生的眼神,心头莫名一紧:“娘娘您是为了老爷,为了大局……”
“为了父亲,为了大局……”
闻令仪低声重复,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连父亲的清名都要被人随意践踏?”
她收回手指,指尖冰凉。
“忍让,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折辱,和永无止境的剥夺。”
她转头看向青黛,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去将我那个紫檀木箱取来。”
箱子是从闻府带进宫的嫁妆之一,一直收在库房。
青黛取来,打开,里面是些旧物:几本书,一叠诗稿,几方印章。
最底下,是一卷画。
闻令仪取出画,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上是少年将军策马踏雪,正是三年前凯旋时的萧承玺。
这是她入宫前那夜画的。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在画上题字。
字很小,写在画像衣角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闻令仪轻轻吹干墨迹,将画卷重新卷好,递还给青黛:“收起来吧。仔细些,莫要弄脏损坏。”
青黛茫然。
“好好收着。”闻令仪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远,“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那目光让青黛莫名心颤。
“娘娘,您打算……”
“不打算什么。”闻令仪起身,走到窗边,“陛下何时去西山阅兵?”
“三日后。”
“好。”她望着窗外枯枝,“你去替我办件事。”
当夜,闻令仪让青黛悄悄出了趟宫。
6
临行前,萧承玺来了一趟长信宫。
闻令仪在院里晒太阳,见他来,起身行礼。
“朕去西山几日,你……好好养着。”
他看着她依旧红肿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妾恭送陛下。”
萧承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化瘀膏,你擦擦。”
闻令仪接过,没看他的眼睛:“谢陛下。”
他走了。
闻令仪握着瓷瓶,直到仪仗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松开手。
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药膏洒了一地。
“娘娘!”青黛惊呼。
“扫了吧。”闻令仪转身回屋。
三日后,宫里开始有流言。
有人说,淑妃入宫前已有心上人,是位翩翩公子,二人曾以诗定情。
若非圣旨突降,本可成就一段佳话。
有人说,曾见淑妃对着一幅画像垂泪,画上是个俊朗少年,并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之间烧遍六宫。
当日下午,皇后便以整肃宫闱,澄清流言为由,命人将闻令仪从长信宫请到了凤仪宫。
“秽乱宫闱,闻氏,你好大的胆。”
慕容姝声调不高,却字字淬毒,“陛下离宫不过一日,这等腌臜流言便甚嚣尘上。是你耐不住寂寞,还是你闻家本就家风不正?”
闻令仪跪在冰冷地面,背脊笔直:“流言无稽,娘娘明鉴。”
“无稽?”
慕容姝俯身,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空穴不来风!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态,莫非都是做给陛下看,心里却装着别的野男人?等陛下回宫,本宫定要禀明,彻查你闻家女……”
“陛下不会动我。”闻令仪忽然抬起眼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清晰笃定。
慕容姝一怔,随即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陛下,”闻令仪迎着她惊怒的目光,缓缓道,“对臣妾,并非无情。”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慕容姝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霍然站起,走到她面前,声音因嫉恨尖利,“闻令仪,你装什么?陛下与本宫少年结发,生死与共!他早就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纳你,不过是为子嗣,为安抚你闻家!陛下看你,与看一件摆设、一个容器有何不同?他怎会对你动情!”
她的话字字剜心,是积压三年妒火的爆发。
闻令仪静静听完,等那尖利尾音在殿内消散,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诡异:“娘娘与陛下情深,臣妾不敢比拟。只是臣妾近日读史,见前朝戾帝与元后许氏,亦是患难夫妻,情深义重。可戾帝登基后,渐宠养女萧氏,疏远皇后,最终听信谗言,竟欲杀妻灭子,若非许后所出之长子手握兵权,及时率军回京,只怕许后早已含冤九泉。”
慕容姝脸色倏地一白。
闻令仪目光掠过她瞬间失血的面容,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道:“史笔如铁,帝后离心,夫妻反目,并非虚妄传说。情深似海,有时也抵不过岁月消磨,抵不过新人笑颜,更抵不过血脉亲缘的牵绊。”
她顿了顿,视线似无意般扫过慕容姝的小腹,复又垂下:“更何况,如今宫中皇子公主,皆出自臣妾。陛下便是顾念骨肉,偶尔垂询长信宫,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最后那句话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慕容姝最恐惧的臆想深处。
孩子!又是孩子!这个贱人就是用两个孩子,一点点蚕食陛下的注意!
史书上的例子更让她不寒而栗,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来。
恐惧瞬间吞噬理智,化为狂暴的怒火。“贱婢!你敢诅咒本宫!讥讽本宫无子!还敢妄图离间帝后!”
慕容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闻令仪,对嬷嬷厉声嘶吼,“给本宫拖到殿外院中!按秽乱宫闱、诅咒中宫论处,廷杖二十!不,三十!给本宫狠狠地打!让六宫都看看,这狐媚惑主、心术不正的下场!”
闻令仪被粗暴地拖至凤仪宫前的庭院。
她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她咬紧牙关,未出一声求饶,只将脸埋入臂弯,承受着一下重过一下的剧痛。
额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来宫人远远窥见,无不胆战心惊,低头快步离去。
三十杖毕,闻令仪已是气息奄奄,几乎无法动弹。
慕容姝站在高阶上,冷冷俯视:“押回长信宫,严加看管,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宫,再行发落!”
她被两名太监架起,拖曳着离开凤仪宫。
血迹在青石路上拖出断续的暗痕。
回到长信宫阴冷的偏殿,青黛哭着为她清理伤口、上药。
“娘娘,您何苦激怒皇后……”
闻令仪伏在坚硬的榻上,声音因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不激怒她,她怎么会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消失呢?”
青黛手一颤。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闻令仪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致惨淡又极致清醒的笑,“那是骗自己的傻话。伤害已经铸成,疤永远都在。谈什么重新开始不过是懦夫的逃避。”
她闭上眼,缓了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沉黑的寒意:“这宫里教会我一件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夜深,长信宫死寂如坟。
当夜,长门宫起了火。
火是从偏殿烧起来的,风助火势,很快蔓延到主殿。
宫墙之内,救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无人察觉,那场骤然燃起的大火,除了焚尽一座冷宫偏殿,也悄然带走了本应葬身火海的淑妃娘娘。
——
西山行营。
萧承玺正坐在帐中,手中摩挲着一对白玉手镯。
这是昨日当地官员进献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他看见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闻令仪,她手腕纤细,皮肤白皙,戴上一定好看。
他竟从未送过她什么像样的首饰。
副将匆匆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宫里传来急报长门宫走水,淑妃娘娘……殁了。”
萧承玺手中的玉镯,掉在地上,得粉碎。
7
西山行营距京城三百里,萧承玺策马狂奔,弃御辇于不顾,只带数十亲卫连夜疾驰。
抵达宫门时,天色将明未明,长信宫方向仍有黑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味。
他直奔长信宫。
火已扑灭,偏殿烧得只剩焦黑骨架,几处梁柱仍在冒着缕缕白烟。
宫人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人呢?”萧承玺声音嘶哑,目光扫过废墟。
内侍总管哆嗦着上前:“陛下……火势太猛,等发现时,偏殿已……”
“朕问你们人呢!”萧承玺一脚踹翻跪在前面的太监,“你们都跑出来了,淑妃为何没能出来?!”
那太监被踹得吐血,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一个跪在后头的小宫女抖着嗓子哭道:“陛下饶命,昨夜皇后娘娘封了宫,不许任何人出入,守门的嬷嬷拿了手令,我们想救也进不去啊……”
“封宫?”萧承玺猛地转身,“皇后为何封宫?”
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说!”
“皇后娘娘,前日、前日对淑妃娘娘用了廷杖……”
一个老太监颤声,“说是淑妃娘娘秽乱宫闱,要严加看管……”
萧承玺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廷杖?封宫?
“陛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慕容姝匆匆赶来,鬓发微乱,显然也是闻讯而来。
她看到萧承玺铁青的脸色,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陛下怎么连夜赶回来了?臣妾正想派人去禀报,这长信宫失火……
“你封的宫?”萧承玺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一怔:“淑妃行为不检,秽乱宫廷,臣妾依宫规惩戒,暂时封宫查证……”
“秽乱宫廷?”萧承玺一步步走近她,“证据呢?”
“有宫人亲眼所见,淑妃私藏男子画像,日夜相对,分明是思念旧情人……”
“画像何在?”
慕容姝语塞:“这,大火烧了,自然……”
“大火烧了?”萧承玺冷笑,“好巧。”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废墟旁堆放的那些从火场抢出的杂物。
几件烧焦的家具,几册残破的书,一个翻倒的箱子。
他走到箱子前,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翻!
箱子倒地,几件烧得半毁的衣物散出,一卷画轴滚落出来,轴头焦黑,画卷却因卷得紧实,只边缘有些焦痕。
萧承玺俯身拾起。
慕容姝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陛下,这等污秽之物……”
萧承玺不理她,缓缓展开画卷。
画上少年将军策马踏雪,银甲映寒光,眉目英挺。
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画卷右下角衣袍处,有一行极小的题字,墨色清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最后那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笔锋微颤,似有千钧重。
萧承玺的手抖了起来。
他认得这字迹,是闻令仪的。
他也认得这画风,细腻传神,倾注了作画者全部的心绪。
这不是什么“旧情人”的画像。
这是他。
是她入宫前画的,藏在嫁妆箱底,三年未曾示人的他。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写下这句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早已预见会被无情抛弃,却仍抱着一丝卑微的“不能羞”的执念吗?
那夜他说“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时,她听着这话,看着这幅画,心里该有多痛?
“陛下……”
慕容姝脸色惨白如纸,上前想拉他的衣袖,“臣妾不知这画上是……”
“你不知道?”
萧承玺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盯着她,眼底猩红,“慕容姝,你看看这画!看看这字!这是什么秽乱宫廷?这是朕!”
他一把将画摔在她面前:“你告诉我,她藏一幅朕的画像,日夜相对,是什么罪?!”
慕容姝踉跄后退,嘴唇哆嗦:“臣妾只是听宫人传言……”
“传言?”萧承玺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就凭几句传言,你对她用廷杖?封宫?让她一个人躺在偏殿里,大火烧起来都逃不出去?!”
他指着废墟,声音嘶哑:“慕容姝,那是两条人命!她刚生下安宁不到两个月!你就这么恨她?恨到要她死?!”
“臣妾没有放火!”慕容姝尖声道,“是意外!是意外失火!”
“意外?”
萧承玺指着跪了满地的宫人,“封宫是你下的令!廷杖是你动的手!没有你封宫,她会逃不出来?慕容姝,朕告诉你,她就是死在你手里的!”
慕容姝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却仍梗着脖子:“陛下是要为了一个死人,责问臣妾吗?臣妾与陛下少年夫妻,生死与共,陛下如今竟为了一个生育工具,这般对臣妾?”
“生育工具……”萧承玺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曾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回你的凤仪宫去。”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陛下——”
“滚。”
慕容姝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画,转身离去。
萧承玺慢慢蹲下身,拾起画卷,指尖拂过那行小字。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忽然想起她入宫第一年,有次他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她悄悄送来一碗羹汤,站在门外不敢进,是他唤她进来。
她替他研墨,手指纤细,动作轻柔。
他抬头时,看见她正偷偷看他,目光相触,她慌乱低头,耳尖都红了。
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温顺乖巧,是个合适的妃子。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从他抱走第一个孩子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跪在雪里、跪在宫道上开始?
抑或是,从他那夜说出“朕与皇后有誓约”时,就彻底熄灭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幅画还在,那行字还在,画画题字的人,却已经成了一捧焦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转身离开。
手中那卷画,握得死紧。
8
萧承玺将那幅画带回了乾清宫。
他让人在殿内多添了几盏灯,将画悬在寝殿最显眼处。
画中少年将军策马回望,目光锐利,意气风发——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她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着龙袍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却再也找不回画中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幅画。
看着看着,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刚入宫时,还会在御花园折梅插瓶,会轻声细语同他说话,会在宫宴上偷偷看他,被他发现时慌忙移开视线。
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时,小心翼翼抚着小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问他:“陛下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皇后喜欢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她眼中的光黯了黯,却还是笑着说:“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为陛下分忧。”
后来孩子出生,他亲自进去抱走,她哭着求他,抓住他的衣角问为什么。
他说:“这孩子,从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她松了手,眼睛里的光彻底熄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他喜欢皇子还是公主,再也没在御花园折过梅花,再也没在宫宴上偷看过他。
她学会了规矩,学会了恭顺,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谢陛下恩典”。
他那时只觉得她懂事,省心。
现在想来,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让她迁居长信宫,本是想让她离皇后远些,避开那些纷争。
他想,等西山阅兵回来,就好好同她说说话,把那对白玉镯子送给她,同她道歉,说那夜的话过分了。
他想告诉她,她可以去见孩子,以后他会慢慢补偿她。
他甚至想过,若她愿意,可以让她亲自抚养公主。
他金口玉言说过,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边。
虽然安宁已经抱给皇后,但他可以破例,可以为了她破例。
可现在呢?
镯子碎了。
她死了。
他准备的所有话,所有补偿,都成了笑话。
“闻令仪……”
他对着画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哑声唤她的名字,“你就这么恨朕吗?恨到连一句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朕?”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只有殿外寒风呼啸,像是谁的呜咽。
他伸手,想触摸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指尖却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样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亲,是权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独不是她画中那个纯粹明亮的少年将军。
他辜负了她的倾慕。
不,他连辜负都谈不上,他根本从未珍视过那份倾慕。
他将它视作理所当然,视作政治联姻的附属品,视作一个“懂事”的妃子应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画卷悬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弄丢了什么。
弄丢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丢了一份他从未正视过的真心。
而这份丢失,永无可逆。
心口那处空洞越来越大,寒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雪里,他掠过她身侧时,看见她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当时只觉得皇后过分,却未深想她有多痛。
现在想来,她那时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着,跪在冰天雪地里,该有多冷?多疼?
可他只是说:“罢了,抬她回去吧。”
连一句“起来吧”都吝于施舍。
因为他怕皇后不高兴,怕伤了发妻的心。
可他凭什么认定,闻令仪的心就不会伤?不会痛?
就因为她是后来者?就因为她是政治联姻?就因为她“懂事”?
萧承玺猛地捂住脸,低吼出声。
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最终消散在更深的寂静里。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个孤魂。
画中少年将军依旧策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间愁苦。
9
京郊,闻府别院。
夜深人静,书房内却亮着灯。
闻仲卿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一双惯常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色与怒意。
闻令仪穿着素色衣裙,脸上已无红肿,但苍白依旧,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背部的杖伤虽已上药包扎,动作间仍能看出僵硬。
“父亲。”她轻声唤。
闻仲卿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
这只手曾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此刻却颤抖着,连触碰女儿都不敢。
“是为父的错。”他声音沙哑,“是为父当年送你入宫,以为能护住你,以为陛下至少会看在我的面上,善待你。”
他闭了闭眼:“是我天真了。”
“不怪父亲。”
闻令仪平静道,“当年朝局不稳,文武对立,父亲送我入宫,是为大局,是为天下。女儿明白。”
“明白?”闻仲卿苦笑,“你明白,却受了三年委屈。为父在江南巡查,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只道你在宫中一切安好,却不知你跪雪受辱,不知你孩子被夺,不知你被掌掴廷杖……是为父失察,是为父无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太师,此刻在女儿面前,只是个心疼又自责的父亲。
闻令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酸楚,却强忍着没落泪。
她已经哭过了。
那夜在长信宫,她咬着被角哭尽了对萧承玺最后一点残念。
现在,眼泪是多余的。
“父亲,都过去了。”
她轻声道,“女儿现在只问父亲一句,您可还愿助我?”
闻仲卿收敛情绪,目光恢复锐利:“你要如何?”
“宫中大皇子萧昱、与公主,是我亲生。”
闻令仪一字一句,“他们如今认慕容姝为母,唤她母后。父亲,我忍不了。”
闻仲卿眼神一沉。
“慕容一族是武将出身,与陛下有从龙之功。他日若昱儿登基,难道要认慕容家为外祖?我闻家辛苦扶持的朝局,难道要拱手让给慕容氏?”
“自然不会。”
闻仲卿冷声道,“慕容姝无德,不配为后,更不配为皇子公主之母。”
“所以,”闻令仪抬眸,眼中寒光凛冽,“我要陛下废后。”
“我要帝后反目,要慕容姝从云端跌落,要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皇子公主的生母。”
“我要我受过的委屈,一一讨回来。”
书房内静了片刻。
闻仲卿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忽然觉得陌生,又觉得心疼。
他的令仪,从前是捧着诗书、画着山水、笑靥温软的大家闺秀。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深宫磨砺出铮铮铁骨、眼中藏着刀锋的女子。
“你想清楚了?”
他问,“一旦开始,便无退路。陛下若知你假死脱身,是欺君大罪。”
闻令仪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父亲,他如今以为我死了,正愧疚着、痛苦着。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至于欺君之罪……”
她顿了顿:“等慕容姝倒了,昱儿地位稳固,他即便知道,又能如何?杀了我?那他便真成了忘恩负义、诛杀功臣之女的昏君。父亲在朝中一日,他便一日动不了我。”
闻仲卿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好。”他声音沉肃,“为父会助你。这三年来,慕容家在朝中跋扈,打压文臣,结党营私,罪行累累。为父手中早有证据,只是碍于陛下情面,一直未动。”
“如今,是时候了。”
闻令仪指尖冰凉。
“父亲……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入宫那日起,为父就在准备。”
闻仲卿目光深沉,“帝王心术,最难揣测。为父不能将你的安危,全系于陛下那点微末的怜惜之上。这些,是护你的刀,也是护闻家的盾。”
他抬手,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令仪,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从前护不住你,是为父之过。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有为父替你顶着。”
闻令仪眼眶一热,却死死忍住。
她俯身,郑重行礼:“女儿,谢父亲。”
“起来。”闻仲卿扶起她,“你身上伤未好,先去休息。接下来的事,为父会安排。”
闻令仪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闻仲卿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眼中寒光渐盛。
“萧承玺,”他低声自语,“我女儿受的苦,你与慕容氏,该还了。”
10
淑妃“葬身火海”的第三日,朝堂上掀起了第一波风浪。
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当朝上奏,直言皇后慕容氏无德,列举三条大罪:
其一,身为中宫,无子却强占妃嫔所出皇子公主,假充嫡出,有欺君之嫌;
其二,淑妃闻氏诞育皇嗣有功,皇后却令其产后跪雪、当众掌掴,有失仁德;
其三,污蔑淑妃秽乱宫闱,无实证而用私刑,致淑妃禁足宫中,遇火不得出,有残害妃嫔之实。
奏折言辞激烈,最后一句更是诛心:“如此妒忌凶残之辈,焉能母仪天下?焉能教导皇嗣?”
萧承玺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封奏折,手背青筋隐现。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出声,却已有暗流涌动。
慕容姝的兄长、镇北将军慕容锋当即出列,怒斥御史:“胡言乱语!皇后贤德,六宫皆知!淑妃之死乃是意外,与皇后何干?尔等文臣,惯会捕风捉影,污蔑中宫!”
那御史梗着脖子:“下官是否有污蔑,陛下可派人详查!长信宫封宫手令是否为皇后所下?廷杖之刑是否为皇后所命?若有一句虚言,下官愿以死谢罪!”
“你——”
“够了。”萧承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他合上奏折,看向御史:“你所言之事,朕会查证。”
又看向慕容锋:“慕容将军稍安勿躁。清者自清,若皇后无辜,朕自会还她清白。”
话说得平静,却让慕容锋心头一沉。
陛下竟没有当场驳斥那御史,反而说要“查证”?
退朝后,萧承玺回到乾清宫,将那封奏折看了又看。
“福德海。”
“奴才在。”
“去查。”萧承玺闭了闭眼,“长信宫失火那夜,封宫手令是谁下的?廷杖是谁动的?一五一十,给朕查清楚。”
“是。”
福德海领命退下,心中暗叹。
陛下这是……真要动皇后了?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流言四起。
茶楼酒肆间,开始有人谈论宫闱秘事:说淑妃如何温婉贤淑,如何忍辱负重,如何被皇后欺凌;说皇后如何善妒,如何杖责妃嫔,如何连孩子都不让生母见一面。
更有甚者,开始翻旧账:慕容家如何仗着从龙之功横行霸道,慕容锋在军中如何排挤异己,慕容姝在宫中用度如何奢靡……
流言如野火,烧得又快又猛。
朝堂上,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有文臣上书,细数慕容家历年罪状:侵占田产、欺压百姓、受贿卖官……桩桩件件,证据详实。
有老臣痛心疾首:“皇后无德,不堪为国母!请陛下废后,另择贤良!”
也有武将替慕容家说话,称文臣构陷,意图打压功臣。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萧承玺始终沉默。
他看着那些奏折,看着那些为闻令仪鸣不平的文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口。
原来她在宫中受了那么多委屈。
原来那么多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却无人敢说。
直到她死了,这些声音才敢冒出来。
而闻太师位三朝元老、文官之首从江南巡察归来,入宫述职那日,不是进宫面圣,而是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但所有人都知道,闻太师是心痛爱女之死,寒了心。
萧承玺亲自去闻府探望,被拒之门外。
老管家跪在门前,老泪纵横:“陛下恕罪……老爷悲痛过度,病重不起,实在无法见驾……老爷说,他只求陛下还小女一个公道,让她……死得明白……”
萧承玺站在闻府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无言。
他知道,闻仲卿不是不能见,是不愿见。
这位老臣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君臣之情,已生裂痕。
回宫的路上,萧承玺坐在御辇中,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忽然想起闻令仪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想起她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唇。
“陛下,”福德海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凤仪宫来报,皇后娘娘……绝食两日了,说要见陛下。”
萧承玺闭着眼:“告诉她,朕没空。”
“是。”
御辇继续前行,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
萧承玺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幅画,缓缓展开。
画中少年依旧。
题字依旧。
只是看画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令仪,”他低声呢喃,“你若在天有灵,可能听见?朕……朕后悔了。”
回答他的,只有辇外呼啸的风声。
11
长信宫失火的第十日,调查有了结果。
福德海跪在乾清宫,将查证之事一一禀报:
封宫手令确为皇后所下,上有凤印为证。
廷杖之刑亦为皇后所命,执刑的嬷嬷已招认,皇后当时说的是“往死里打”。
而最关键的是火场残留的焦木上,发现有火油痕迹。
并非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
“可查到纵火之人?”萧承玺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守宫门的太监招认,失火前夜,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曾独自进过长信宫,提着一只食盒,出来时空了。”
福德海额头触地,“奴才已将那姑姑拿下,她……招了。”
“说。”
“她说,是皇后娘娘命她去的。食盒底层藏着火油和火折子,让她趁夜洒在偏殿帷幔后,子时点燃……”
殿内死寂。
萧承玺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起身:“摆驾凤仪宫。”
凤仪宫。
慕容姝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咬了咬唇。
她已经绝食两日,陛下却一次都没来。
她不信,不信陛下真的对她无情。
他们是少年夫妻,共过生死,陛下曾发誓此生只爱她一人。
一定是那些文臣挑拨!
一定是闻仲卿那个老贼,因为女儿死了,便想拖她下水!
“娘娘,陛下来了!”宫女匆匆进来禀报。
慕容姝眼睛一亮,慌忙起身,理了理鬓发,又故意将脸色弄得更加苍白些,扶着桌子做出虚弱模样。
萧承玺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若是从前,他定然心疼,会上前扶她,温言安慰。
可今日,他只是站在门口,冷冷看着她。
“陛下……”
慕容姝眼中含泪,朝他伸出手,“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绝食惹陛下担心……
“火是你放的?”萧承玺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萧承玺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心一点点沉下去。
“陛下……在说什么?什么火……”
“长信宫的火。”
萧承玺一步步走近,“你命人洒火油,子时纵火,要烧死闻令仪。是不是?”
慕容姝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不……不是……陛下,您听谁胡说的?臣妾怎么会……”
“你身边的姑姑已经招了。”
萧承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令是你下的,廷杖是你命的,火也是你放的,慕容姝,你还想狡辩?”
慕容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萧承玺冰冷的眼神,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来哄她的,是来问罪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混杂着不甘、愤怒、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她猛地挺直背脊,仰起头:“是!是我放的!那又如何?”
萧承玺瞳孔一缩。
“她不该死吗?”
慕容姝尖声笑起来,“一个抢我丈夫的女人,一个用孩子拴住陛下的贱人!她活着,陛下眼里就永远有她!她死了,陛下才能回到我身边!”
“朕从未离开过你。”
萧承玺咬牙,“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后位,荣宠,朕甚至把她的孩子都给你……”
“可你把心给她了!”
慕容姝嘶吼道,“萧承玺,你看清楚!你爱上她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萧承玺浑身一震。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你会因为她跪雪而皱眉,会因为她的眼泪而烦躁,会因为她一句‘陛下可以多纳后妃’而发怒!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我全都看出来了!”
慕容姝眼泪滚落,却笑着:“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第二个孩子吗?不是因为我想养,是因为我想恶心她!我要她和心里没有她的男人行夫妻之事,生了孩子又被抱走,我要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羞辱!我要她知道,她永远只是个工具,永远别想得到你的心!”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萧承玺:“可惜啊,她还是得到了。她死了,你为她痛苦,为她查案,为她责问我……萧承玺,你告诉我,如果她没死,你会不会有一天,为了她废了我?”
萧承玺看着她疯狂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那个陪他征战沙场、在寒夜里为他暖手的阿姝吗?
这是那个笑着说“无论你是王爷还是皇帝,我只要你平安”的阿姝吗?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善妒,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慕容姝,”
他声音疲惫,“朕给你的,是朕能给的全部。后位,尊荣,甚至她的孩子……朕以为,这样就能补偿你,就能让你安心。”
“可你想要的,不是补偿。”
他看着她,“你想要的,是朕全部的心,全部的爱,容不下一点分给旁人。”
“朕给过你。”他顿了顿,“在纳闻令仪之前,朕心里确实只有你一人。”
“那现在呢?”慕容姝颤声问,“现在你心里有谁?”
萧承玺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慕容姝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看,你不说话,因为你知道你心里有她了。萧承玺,你负了我。你发誓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纳了她。你发誓说只爱我一人,可你心里有了她。”
“我没有……”萧承玺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没有”二字。
他想起闻令仪死寂的眼睛,想起她跪在雪里的背影,想起画上那行“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心口的钝痛骗不了人。
“你爱她。”
慕容姝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她死。我没错,我只是在捍卫我的东西。”
萧承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福德海。”
“奴才在。”
“将大皇子、小公主从凤仪宫抱走,送去乾清宫偏殿,由乳母嬷嬷照料。”
他声音冰冷。
慕容姝浑身一颤:“你要夺我的孩子?”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萧承玺看着她,“他们的母亲,已经被你烧死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萧承玺!”慕容姝扑上去想抓住他,却被太监拦住。
她跌坐在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终于崩溃大哭。
“我恨你……我恨你们……”
哭声凄厉,在凤仪宫回荡。
宫门外,萧承玺停下脚步,听着那哭声,心口抽痛。
不是为慕容姝,是为那段曾经真挚却终究逝去的少年情谊。
兰因絮果,不过如此。
12
当夜,萧承玺将两个孩子接到了乾清宫偏殿。
三岁的萧昱已经懂事,被嬷嬷抱来时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父皇……”他小声唤。
萧承玺蹲下身,将他抱起来。
孩子很轻,身上还带着奶香。
他抱着这个小小的身子,忽然想起闻令仪生产那日,他抱着刚出生的萧昱走出寝殿时,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时他只觉得她不懂事。
现在想来,那是骨肉分离的痛。
“昱儿,”他轻声问,“你知道淑妃娘娘吗?”
萧昱歪着头:“淑妃娘娘……是那个总来请安,但母后不让我见的娘娘吗?”
萧承玺心口一刺。
“她不是‘那个娘娘’。”
他抱紧孩子,“她是你的生母。”
萧昱愣住:“生母?”
“就是生下你的人。”
萧承玺声音沙哑,“皇后娘娘养育你,是母后。但淑妃娘娘,是把你带到这世上来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淑妃娘娘现在在哪里?”
萧承玺喉头哽住,良久才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萧昱低下头,小手揪着萧承玺的衣襟:“父皇,你很难过吗?”
萧承玺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父皇的眼睛红了。”
萧昱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嬷嬷说,大人眼睛红了,就是难过了。”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
萧承玺将脸埋在孩子肩头,久久不语。
乳母抱着小公主进来。
孩子刚睡醒,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萧承玺接过女儿,看着那张与闻令仪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脸,眼眶更热。
孩子不懂事,只咧开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萧承玺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闻令仪生产那日,他进去抱孩子时,她挣扎着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
被他挡开了。
他说:“这孩子,从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该有多绝望?
他抱着两个孩子,坐在灯下,轻声说起他们的母亲。
说她会画画,画得很好;
说她爱读书,是京城第一才女;
说她性子温柔,从不对人发脾气;
说她入宫三年,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他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竟记得这么多关于她的事。
记得她爱穿青色衣裳,记得她写字时喜欢微微歪头,记得她喝药时总会轻轻皱眉,记得她笑时左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原来这三年,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她。
只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联姻”、“生育工具”、“对皇后的愧疚”层层包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直到她死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才汹涌而出,化作迟来的钝痛。
“父皇,”萧昱靠在他怀里,小声问,“淑妃娘娘……她喜欢昱儿吗?”
“喜欢。”
萧承玺哑声道,“她很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不要昱儿了?”
“不是她不要你。”萧承玺抱紧孩子,“是父皇做错了事,把她赶走了。”
“父皇做错了什么?”
萧承玺答不上来。
做错了什么?
错在把她当棋子,错在忽视她的真心,错在一次次伤她的心,错在那夜说出那句诛心的话。
错在……醒悟得太迟。
“父皇,”萧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来了,昱儿会乖乖的,不惹她生气。”
萧承玺鼻尖一酸,几乎落泪。
“好。”他哑声应道。
可他知道,她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夜深,两个孩子都睡了。
萧承玺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提笔,写下废后诏书。
“皇后慕容氏,德行有亏,善妒凶残,残害妃嫔,有失母仪。今废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写罢,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死与共,最终落得这般结局。
是他之过,还是命运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会在他批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再无人会在他疲倦时轻声问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无人会用那种藏着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个曾真心爱过他的女子,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
而他,将用余生去悔恨,去怀念,去偿还这份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13
萧承玺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是闻令仪。
有时是她初入宫时的模样,穿着淡青宫装,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听见脚步声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左颊梨涡浅浅。
有时是她怀孕时的样子,抚着小腹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静谧。
有时是她跪在雪地里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
最常梦见的,是长信宫那场大火。
他站在火场外,看着偏殿在火焰中崩塌,闻令仪站在窗前,静静看着他,不哭不喊,只是看着。
他想冲进去救她,双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火焰吞噬。
然后他便会惊醒,浑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过气。
今夜又是如此。
梦中,闻令仪站在火海里,隔着火焰望向他,忽然开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过我?”
他想说“有”,想说“朕后悔了”,可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她笑了,那笑容惨淡: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陛下,这句诗,我写错了。”
“不该是‘不能羞’,该是‘不必羞’。”
“因为从未得到过,谈何被弃?”
话音落,火焰猛地窜高,将她吞没。
“令仪——!”
萧承玺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月光。
他抬手捂住脸,掌心湿冷。
是汗,还是泪?
“哇——哇——”
偏殿传来孩子的哭声。
萧承玺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着小公主轻哄,见他进来,慌忙行礼:“陛下,公主殿下夜啼,扰了陛下安寝……”
“无妨。”萧承玺接过孩子,“给朕吧。”
安宁在他怀里扭动着,哭得小脸通红。
萧承玺轻轻摇晃,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小时候母妃哄他睡时哼的,他早忘了词,只记得旋律。
说来也怪,孩子竟渐渐止了哭,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这半月来,夜啼越发频繁了。白日里也睡得不安稳,老奴瞧着……”
“瞧着如何?”
乳母迟疑片刻,还是说了:“老奴给公主换尿布时,发现……发现屁股上有一小块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萧承玺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乳母跪下来:“老奴不敢隐瞒!那青紫痕迹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边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为是胎记,可胎记不会慢慢消散,那痕迹这几日确实淡了些……”
萧承玺猛地掀开孩子的襁褓。
月光下,小小身躯的左侧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色,形状……确实像指甲掐痕。
他手抖了起来。
“何时发现的?”
“满月那日晚上,老奴给公主沐浴时就看到了。”
乳母颤声道,“可那时公主养在皇后娘娘宫中,老奴不敢声张……”
满月那日。
萧承玺想起那日满月宴,皇后将孩子递给闻令仪,孩子刚到她怀里就大哭。
皇后立刻抱回去,说孩子认生。
当时闻令仪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眼神空茫。
他那时只当她不会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来……
是慕容姝在将孩子递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会哭。
而闻令仪,在众人眼中,就成了“连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养恩大”的笑话。
她那时看着哭泣的孩子,心里该有多痛?
她那时听到那些命妇的议论,该有多难堪?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行礼,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萧承玺抱紧孩子,只觉得心口那处空洞,又扩大了几分。
“下去吧。”他哑声道。
乳母退下。
殿内只剩他抱着孩子,站在月光里。
公主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他低头,看着孩子与闻令仪相似的眉眼,眼眶发热。
“对不起……”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怀中的女儿,还是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父皇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母亲……”
孩子自然听不懂,只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萧承玺抱着她,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才将她轻轻放回摇篮。
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旨意:
追封淑妃闻氏为“端懿皇后”,以皇后之礼葬于帝陵。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心中苦涩。
端懿——端方贤淑,懿德永昭。
她配得上这两个字。
可这追封,这哀荣,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她活着时,他未曾给过她半分尊重。
死了,才想起要补偿。
真是……讽刺。
14
三日后,闻仲卿终于“病愈”入宫。
萧承玺在乾清宫见他。
不过半月未见,这位太师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眼中血丝明显,神色憔悴。
萧承玺看着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师节哀。”他亲自斟茶,推至闻仲卿面前。
闻仲卿谢恩,却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宫,不知有何事?”
萧承玺沉默片刻,道:“朕追封令仪为后,改葬帝陵,太师可知道了?”
“知道了。”闻仲卿声音平静,“老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朕……”萧承玺顿了顿,“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入宫前……是怎样的?”
闻仲卿抬眼看他,眼神复杂。
“陛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萧承玺低声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做些什么……朕想知道。”
闻仲卿看了他许久,缓缓开口:
“令仪自幼聪慧,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对,七岁便能写文章。但她不喜张扬,总说‘女子有才,当藏于内,不必示于人前’。”
“她爱读书,尤爱史书。曾说‘读史可知兴替,可明得失’。入宫前,她房中的史书堆了满架。”
“她善画,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画像,是她入宫前最后一幅画。画完后,她对着画看了很久,老臣问她画的是谁,她只说‘是一个英雄’。”
“她性子外柔内刚,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有股读书人的傲气。老臣曾担心她这般性子入宫会吃亏,她只说‘女儿明白,会谨守本分’。”
闻仲卿说到这里,声音微哑:
“老臣现在才知,她那句‘会谨守本分’,不是顺从,是心死。”
“她将所有的傲气、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做一个陛下想要的‘懂事’的妃子。可陛下知道吗?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会因不公之事与人争辩,会因喜欢一首诗而欢喜整日,会因画好一幅画而眉眼弯弯……”
萧承玺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负了她。”
闻仲卿摇头:“不是辜负。陛下从未给过她承诺,何来辜负?是她自己……错付了真心。”
这话比任何指责都狠。
萧承玺脸色苍白。
“老臣今日来,还有一事。”
闻仲卿从袖中取出一叠奏折,“这是朝中大臣联名上书的废后奏折,共三十七人署名。请陛下过目。”
萧承玺接过,翻开。
奏折上罗列慕容姝十大罪状,条条清晰,证据确凿。
最后一句是:“如此无德之人,岂可母仪天下?请陛下废后,以正宫闱,以安民心。”
萧承玺合上奏折,良久不语。
“陛下,”闻仲卿起身,跪了下来,“老臣恳请陛下,为小女讨一个公道,也为天下人立一
典范——后宫之中,不容残害妃嫔、德行有亏者居高位!”
萧承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刺痛。
“太师请起。”他扶起闻仲卿,“朕……已下废后诏书。”
闻仲卿一怔。
“慕容氏废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萧承玺缓缓道,“至于追封令仪为后……朕知道,这补偿来得太迟,也无意义。但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闻仲卿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复杂。
他想起女儿在别院中那句“我要帝后反目”,如今,目的达到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女儿眼中的光,终究是回不来了。
“陛下,”他低声道,“老臣斗胆问一句——若小女没死,陛下当如何?”
萧承玺浑身一震。
若她没死?
他想起她跪在雪里的样子,想起她平静说“臣妾明白”的样子,想起画上那行“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若她没死,他该怎么做?
道歉?补偿?让她抚养孩子?给她应有的尊重?
可这些,她还会要吗?
那个心死如灰的闻令仪,还会给他机会吗?
他不知道。
“朕不知道。”他诚实道,“但朕会……尽力弥补。”
闻仲卿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陛下,老臣告退。”
“太师慢走。”
闻仲卿走出乾清宫,回头望了一眼。
年轻的皇帝站在殿内,身影孤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对他说:“承玺这孩子,重情义,是好事,也是坏事。太重情,易被情所困,易因情误事。”
如今看来,先帝说对了。
萧承玺困在了对发妻的愧疚与对闻令仪的悔恨之间,进退两难。
而这困局,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得旁人。
闻仲卿摇了摇头,迈步离开。
宫道漫长,积雪未化。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心中却想:令仪,你看到了吗?他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伤已经在了,疤永远都在。
15
废后的消息传到别院时,闻令仪正在院中晒太阳。
青黛拿着密信匆匆进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废后了!慕容氏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闻令仪手中书卷未动,只抬了抬眼:“嗯。”
青黛一愣:“娘娘……不高兴吗?”
“高兴。”闻令仪淡淡道,“为何不高兴?”
可她的脸上,确实没什么喜色。
青黛犹豫着:“娘娘,这下好了,小殿下和公主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认您做母亲了。等过些日子,您风头过了,或许还能……”
“还能什么?”闻令仪打断她,“回宫?继续做他的妃子?”
青黛语塞。
闻令仪合上书,望向远处枯枝上的残雪。
“青黛,你觉得我赢了吗?”
“自然赢了!”青黛激动道,“皇后倒了,陛下追封您为后,孩子们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认您做母亲了。”
闻仲卿回到别院时,天色已暮。
书房里,闻令仪正在灯下看信——是闻家在宫中的眼线传来的密报,详述了废后诏书下达后,前朝后宫的种种反应。
“他见到你,说了什么?”闻令仪未抬头,声音平静。
闻仲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问我你从前的事。问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闻令仪翻信的手顿了顿。
“我问他若你没死,他当如何。”
她抬起眼。
闻仲卿叹了口气:“他说,不知道。但会尽力弥补。”
烛火跳动,映在闻令仪眼中,明明灭灭。
“弥补。”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拿什么弥补?追封一个死人,废一个活人,这就是弥补?”
“令仪,”闻仲卿看着她,“为父今日看着他,确是真切的悔恨。你若此刻回头,或许……”
“回头?”闻令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父亲,回哪去?回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他看一眼孩子的淑妃?回那个被掌掴还要说‘谢娘娘教导’的妃嫔?回那个看着亲生儿女唤别人母后、连抱一下都要被说成‘手脚笨拙’的可怜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
“父亲,您教我读史时说过,史书上的女子,若心软回头,多半没有好下场。褒姒烽火戏诸侯,妲己误国,西施沉江……就连吕后,若非心狠,早成了戚夫人的下场。”
“我不是要你学吕后。”闻仲卿皱眉。
“我也不想学。”
闻令仪转身,眼中一片清冷,“我只是想明白了,这宫里,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把人踩在脚下。没有第三条路。”
“我选了第二条。”
闻仲卿沉默良久:“你想怎么做?”
“父亲放心,我不会做得太绝。”
闻令仪走回桌边,“慕容氏已废,冷宫是她最好的归宿。至于陛下……”
她顿了顿:“他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但不是用眼泪,不是用哀求,是用手段,用脑子,用他不得不给的东西。”
“你要什么?”
“尊严。”
闻令仪一字一句,“我要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我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承认这三年的亏欠,承认他错了。”
“然后呢?”
“然后,我要昱儿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
闻令仪看着父亲,“父亲,这江山将来是我儿子的,也是闻家的。我不争,难道让给慕容家的余党?让给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妃嫔?”
闻仲卿心中一震。
“所以您问我是否想清楚了,”
闻令仪平静道,“我想得很清楚。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还能挣出一条生路。”
“那你的生路,在宫里?”
“我的生路,在我自己手里。”闻令仪笑了,“宫里宫外,有什么区别?只要昱儿在,只要闻家在,我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父亲,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请您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闻仲卿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终于缓缓点头。
“好。”他反握住女儿的手,“为父帮你。”
“谢谢父亲。”
闻令仪起身,走到书柜前,取下一本《战国策》。
“父亲,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借着废后的风头,在朝中彻底清算慕容家的势力,武将那边,父亲或许不便直接出手,但文臣这边,该弹劾的弹劾,该削权的削权,一个不留。”
闻仲卿点头:“此事已在办。”
“第二,联络宗室和老臣,上奏请立太子。”
闻令仪翻开书页,“陛下如今正愧疚,又无其他子嗣,此时请立昱儿,是最好时机。”
“第三呢?”
闻令仪合上书,看向窗外夜色。
“第三,我要回宫。”
闻仲卿一怔:“现在?”
“还不是时候。”
闻令仪摇头,“等太子之位稳固,等慕容家的余党清理干净,等陛下……悔到极致的时候。”
“那时你回去,以什么身份?”
闻令仪笑了笑,“那时皇帝不会在意我的身份,他会给我一个天下人也说不出不是的身份。”
她转身,眼中光影沉沉。
“父亲,我要他明知道我在算计,却不得不配合。我要他明知道我在利用他的愧疚,却心甘情愿。”
“我要他余生都活在悔恨里,却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因为这是他欠我的。”
闻仲卿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深宫三年,终究是将那个温婉的才女,磨成了一柄淬毒的刀。
锋利,冰冷,一击致命。
“你恨他吗?”他轻声问。
闻令仪沉默良久。
“恨过。”她最终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恨一个人,要花心思,要耗力气。我不愿意再为他浪费任何情绪。”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赢。”
“赢回我该得的尊严,赢回我儿子的江山,赢回我闻家的未来。”
她走到烛台前,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焦黑的烛芯。
火光猛地一亮。
“至于他,”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就让他活在悔恨里吧。那是他该受的。”
窗外,夜风呼啸。
别院的灯,亮到很晚。
16
太子册立大典,定在秋分。
那日,百官朝贺,万民观礼。
三岁的萧昱穿着杏黄太子服,被萧承玺牵着,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
孩子还小,却走得极稳,眉眼间有股超越年龄的沉静。
萧承玺看着儿子,忽然想起闻令仪,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她。
大典过后,是宫宴。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萧承玺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繁华,心中却一片空茫。
他想起去年此时,闻令仪还坐在嫔妃首位,安静地看舞听曲。
那时他从未多看她一眼。
如今想看了,人却不在了。
立储典礼三日后,闻令仪递了折子进宫。
折子上只有一句话。
“臣妾闻氏,请见陛下。”
折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养心殿就来了人。
不是太监,是萧承玺亲自来了。
他冲进闻府正厅时,几乎是跌跌撞撞的。
看见闻令仪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衣,静静看着他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是做梦。
又像是,梦醒了。
“令……令仪?”他声音发抖,“是你吗?”
闻令仪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承玺冲过去,想抱她,又不敢,手悬在半空,眼中一片通红。
“你没死……”他喃喃道,“你没死……”
“是。”闻令仪抬起头,看着他,“臣妾没死。”
她说得那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萧承玺却听得心都要碎了。
“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朕以为你死了……朕以为……”
“陛下以为如何?”
闻令仪看着他,“以为臣妾真的死在火里了?以为再也见不到臣妾了?”
她顿了顿,笑了。
“那陛下有没有想过,臣妾当时,是真的想死呢?”
萧承玺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的冰冷,忽然明白——
她回来了。
但那个曾经爱他的闻令仪,真的死了。
死在长信宫的那场大火里。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让他陌生又恐惧的女人。
“令仪,”他低声说,“对不起。”
“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
闻令仪摇头,“是臣妾不懂事,让陛下为难了。”
她越是这么说,萧承玺心里越痛。
“朕……朕把昱儿和安宁接出来了。”
他急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他们在长春宫,朕每天都去看他们……昱儿会背诗了,安宁会爬了……朕给他们讲你的事,讲你喜欢的书,喜欢的画……”
闻令仪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萧承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继续道:“朕有件事……一直搁在心里。”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安宁的名字……是慕容氏取的。朕从来没真正认下。这半年,朕一直叫她‘安宁’,但那只是个乳名……朕想着,该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试探:“这名字……该由你来取。你是她母亲,只有你有资格。”
闻令仪静静看着他。
萧承玺被她看得心慌,急忙补充:“你若不喜欢‘安宁’这两个字,咱们就换。换什么都好……只要你喜欢。”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忐忑地等待判决。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她能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她给女儿取名。
这是他欠她的,欠她作为母亲最基本的权利。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他却害怕了。
害怕她拒绝,害怕她觉得这是施舍,害怕……她再次离开。
闻令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承玺几乎要窒息时,她才缓缓开口。
“怀瑾。”
“什么?”
“就叫‘怀瑾’吧。”
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怀瑾握瑜,希望她……不要像臣妾一样,明珠暗投。”
萧承玺心头猛地一刺。
明珠暗投。
她是在说自己,也是在说他。
但他只能点头。
“好,就叫怀瑾。”
17
闻令仪回宫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朝野震惊,后宫哗然。
但萧承玺用铁腕压下了所有质疑。
他说,皇后当年是遭奸人所害,不得已假死脱身。
如今真相大白,自当迎回宫中。
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废后慕容氏还在冷宫里关着,所有涉案的宫人都已处死。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闻令仪住回了长春宫。
一切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两个孩子的痕迹,萧昱的小木马,怀瑾的拨浪鼓,散落在殿内各处。
她回来的第一天,萧昱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
“昱儿,”萧承玺蹲下身,柔声说,“这是你母后。”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母后!”他小声喊,“父皇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回来了吗?”
闻令仪抱住儿子,眼眶终于红了。
“嗯,”她点头,声音哽咽,“母后回来了。”
怀瑾还小,不认人,但似乎本能地亲近她,趴在她肩头咿咿呀呀地笑。
那一刻,闻令仪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值了。
但只限于对孩子。
对萧承玺,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每天都会来长春宫,有时陪孩子玩,有时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她。
眼神里有愧疚,有思念,有小心翼翼的爱意。
但她从不回应。
“令仪,”有次他忍不住,低声说,“朕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闻令仪正在给怀瑾喂奶,闻言抬头,笑了笑。
“陛下说什么呢?”她声音很轻,“臣妾现在不是很好吗?”
“可是朕……”
“陛下,”她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萧承玺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离他那么远。
远到,他穷尽一生,也追不上了。
但他还是每天来。
看她教昱儿写字,看她哄怀瑾睡觉,看她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发间。
像个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一点点的温暖。
哪怕那温暖,从来不属于他。
永昌十年,春。
皇帝萧承玺驾崩,享年四十二岁。
遗诏传位太子萧昱,尊生母闻氏为太后,移居慈宁宫。
丧钟响彻京城。
新帝登基大典后第三日,慈宁宫。
闻令仪——如今的闻太后,正在看江南来的奏报:今年春汛平稳,漕运通畅,万民安乐。
她已三十有五,鬓边有了几缕白发,容颜却依旧沉静。
深宫十八年,从淑妃到太后,她走了一条最险的路,也走到了最高的位置。
“太后娘娘,”青黛轻声禀报,“冷宫那边……那位,想见您最后一面。”
闻令仪抬眼:“慕容氏?”
“是。太医说,就这两日了。”
闻令仪沉默片刻,放下奏报:“走吧。”
冷宫在皇宫最西角,破败不堪。
慕容姝躺在硬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已废了十五年,疯癫了十年,如今回光返照,竟难得清醒。
闻令仪走进来时,她挣扎着坐起。
两人对视。
一个锦衣华服,雍容沉静;一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
18
“我听说……他死了。”
慕容姝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死的时候……叫的是你的名字。”
闻令仪不语。
“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慕容姝盯着她,“我看着你一步步往上走,看着你的儿子当太子,看着你当太后……而我,像条狗一样烂在这里!”
“那是你应得的。”闻令仪平静道。
“应得?”
慕容姝尖笑起来,“是!我应得!我活该!可你呢?闻令仪,你这十五年,快乐吗?”
闻令仪看着她:“重要吗?”
“重要!”慕容姝嘶声道,“我要知道,我输了,但你也未必赢!你这太后当得风光,可你心里呢?你爱过的人恨你,你恨过的人死了,你这辈子,注定孤家寡人!”
闻令仪静默良久,缓缓道:“慕容姝,你错了。”
“……”
“我从没想过要赢谁。”
闻令仪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荒凉的院子,“我要的,从来只是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十八年前,我入宫时,只想要一点真心。后来发现没有,我就想要尊严。可连尊严都没有,我就只能要权力。”
她转身,看着慕容姝:“权力很重,很冷。但它能护住我想护的人,能让我站着说话,能让我……不必再跪。”
慕容姝怔怔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这太后当得不快乐。”
闻令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至少,我不必再怕了。不必怕跪雪,不必怕掌掴,不必怕孩子被抱走,不必怕……哪一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冷宫里。”
她走到床边,俯视着慕容姝。
“你问我快不快乐。我告诉你:比起十八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连哭都不敢大声的闻令仪——现在的我,好太多了。”
慕容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闻令仪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对不起。”
她脚步未停,走出冷宫。
门外春光正好。
三日后,慕容氏病逝于冷宫。
无谥号,不入妃陵。
同月,闻太师闻仲卿致仕还乡,归隐江南。
新帝萧昱来慈宁宫请安时,闻令仪正在收拾行装。
“母后这是……”
“想去江南住些日子。”
闻令仪将几本书放入箱中,“你外祖父年纪大了,我去陪陪他。”
萧昱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犹豫片刻,低声道:“母后,父皇临终前,儿臣在侧。他最后一句是‘告诉令仪,对不起’。”
闻令仪手一顿。
良久,她继续收拾,声音平静:“知道了。”
“母后,”萧昱鼓起勇气,“您……恨父皇吗?”
闻令仪直起身,看着儿子酷似萧承玺的眉眼,笑了笑:“不恨。”
“……真的?”
“真的。”
她抬手,理了理儿子的衣襟,“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十八年,不想再累了。”
她看着窗外春光,轻声道:“他欠我的,用一辈子悔恨还了。”
萧昱怔住。
“去吧,”
闻令仪拍拍他的手,“好好当皇帝。记住,为君者,不必求人人爱你,但求问心无愧。”
“儿臣谨记。”
三日后,太后凤驾离京。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辆青布马车,几个贴身侍从。
马车驶出宫门时,闻令仪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皇城。
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曾几何时,她满怀憧憬走进这里,以为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后来才知,这宫墙之内,最缺的就是真心。
所幸,她走出来了。
带着尊严,带着权力,带着两个孩子的未来。
也带着……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自由。
马车驶向江南。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闻令仪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
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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