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到医院,江辰到医院宿舍去洗了个澡,我在他办公室等待他回来带给我一星期的臭衣服回去洗洗晒晒。
我拎着一大包的衣服走在医院的走廊时,迎面走来了一个妖娆的女子,她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笑着朝我点头:“你好啊,陈小希。”
我也笑着点头:“胡染染,你好。”
我其实远远地就认出她了,那样浓烈的一股妖气,就是烧成了灰也能呛到我。只是我不敢先跟她打招呼,怕她一脸无邪地看着我说:“不好意思,你是?”
自来熟什么的,最丢脸了。
胡染染皱着鼻子嗅了一嗅,指着我手里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眨眨眼:“你杀了你男友,顺便肢解了他?”
我想起那个小护士说的,那人是在女人的床上心脏病发作的,那女人大概就是胡染染了,我想她这种才是谋杀爱人的最高水平。
我说:“是他的换洗衣物,你闻到的酸臭味是我流太多汗了。”
她嘟起红唇吹了声口哨:“贤惠啊。”
我低头浅笑,谦虚地表示我的确比一般人贤惠。
寒暄了几句后我正想离去,胡染染却说:“能陪我抽支烟吗?”
我想我身上的汗味都堪比尸臭了,她还不嫌弃我,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情谊,我如果多加推辞就显得太不上道,于是我就点点头,随她左拐右弯地到了一个僻静的楼梯间。
她递了一支烟给我,我把它夹在手指中观察,通支白且细长,烟屁股还凹进去一个漂亮的红色心形。
她自己先点了烟,然后凑过来要以烟点烟,我有点尴尬,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去,凑近了才发现她的皮肤极好,我本以为那是浓妆艳抹下的娇艳,没想到她竟然脂粉未施,好吧,天生丽质。
胡染染很快就吞云吐雾起来,烟雾在她身旁弥漫散开,她像《西游记》里扭着腰肢出场的女妖精。
我凝望着手指间的烟,觉得自己像是电影里被带到楼梯间的不良少女,真是帅气不羁,我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把烟递到嘴巴,牙齿咬住,用力一吸,一股烟冲入咽喉,呛得我咳嗽不已,泪眼汪汪。
胡染染含笑看着我,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陈小希,你没什么用嘛。”
我自己拍着胸脯顺气,抽空回她:“我……咳咳……没抽过烟。”
咳过后,嘴里有一股薄荷味,我说:“烟都是薄荷味的吗?”
她摇头:“不是,这是给装模作样的女人抽的。”
我由衷地感到惭愧,我连装模作样都做不好。
我和胡染染一起趴在楼梯的扶手上,我不再试图去降服那支烟,只是夹在手指中看它一点一点燃烧,她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她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屁股往楼下一弹:“张倩容每天在医院里勾引你男人。”
我抖落了长长的烟灰:“张书记的女儿吗?”
“孙女。”她笑着纠正,“你忘了那老头老到都可以去死了。”
这样的问题我怀疑是个陷阱,我怕我一回答说是呀,就会突然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蹿出把我抓去关起来,所以我不吭声。
胡染染说:“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声,别让她得逞。”
我想姐姐你对我的终身大事表现得比我爹妈还上心啊。
我说:“不会啦,我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胡染染突然激动起来,单手拍得木质楼梯梆梆作响:“你放心?你居然会信任男人!”
我想说我信任男人也不是滔天大罪,你何必如此激动……她又继续敲那楼梯:“你太天真了,谈恋爱没有像你这样谈的!”
我心想她对我的恋爱也表现得太身临其境了吧……由于我的恋爱属于失败后推倒重来型,所以我特别虚心地向她请教了恋爱该怎么谈,她一愣,甩甩头自嘲:“我也没谈过恋爱,我的特长是当情妇。”
……
我们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她又点了一支烟:“总之你让你男人离那一家子远一点,愈远愈好,我不会害你的。”
这我倒是相信,害我对她没好处,也没挑战性,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
我想了想,就笑着说:“好,我会跟他说的,谢谢你,我先回家了。”
她摆摆手说再见。
我就走了。
走了有两三分钟,发现自己找不到出去的路,我这人有个毛病,认路只会认标志,比如说什么颜色的路牌、什么颜色的垃圾桶,或者墙上有没有写禁止大小便之类的,而刚刚和她走过来时我忘了留意,所以就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我只好又绕回了那个楼梯间,她还是趴在扶手上,用她的唏嘘抽着寂寞的烟。
我原本不想打扰她那苍凉到能渗出老泪来的背影,但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咳了两声引来她的回头,我说:“那个……我找不到走出去的路……”
她唏嘘的美感被我打得七零八落,扔了手中的烟无奈地说:“跟着我。”
我伸脚把烟蒂踩灭,跟在她身后回到了原来的走廊。
我们在那里看到了坐在走廊长凳上低头哭泣的张倩容,为了符合言情定律,坐她旁边的就只能是江辰了。
胡染染转过头看我:“看吧,搭上了。”
我一听急了,以为是我轻度近视看不清,连连问她:“搭哪里?搭哪里?”
胡染染愣愣地反问我:“什么搭哪里?”
我说:“你不是说搭上了?江辰的手搭了她哪里,我近视看不清呀。”
胡染染翻了个雪白的白眼:“我是说勾搭上了!”
我松了口气:“早说嘛,把我给吓的……”
她皱了皱眉嘟囔:“我怎么觉得勾搭比较严重啊……”
大概是我们杵在走廊中央有点显眼,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江辰疑惑地看着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脚步刚迈开胡染染就拉住了我,大声道:“让他过来,凭什么你过去!”
我求救地看着江辰,他皱了皱眉,还是起身朝我们走来。
“你怎么还在医院?”他从胡染染手中把我拉过来。
“呃,我正要走。”
胡染染一声冷笑:“这么迫不及待地赶女朋友走干吗?”
我抬头望江辰,对他露出尴尬的苦笑,表示我也不知道这位太太吃错了什么药。
江辰正要说什么,张倩容却突然也过来了,她伸过手来拉住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滴了两大颗在我手背上,她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江医生,我只是……只是太难过了,他在安慰我。”
我干笑着抽回手,我说:“没没没,我明白,我没误会。”
我边说边偷偷把手伸到江辰的背后,把手背上的泪水擦在他的白袍上。
江辰横了我一眼。
我问江辰:“怎么办啊,你安慰一下?”
江辰不理我,他对着胡染染说:“胡小姐,刚刚张先生醒来在找你。”
说完后他拍拍我的脑袋:“这么晚了,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然后就拉着我走了。
我被他拖得一步一踉跄,连连回头,却只见她们俩杵在路中央瞪视着彼此。就在江辰把我拖入转角时,身后传来了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我吓一跳,想回头看却被江辰夹了脑袋拖走。
我十分好奇,这巴掌究竟是谁打谁呢……按理说胡染染很强悍,很有可能打人,但她的身份是情妇,所以挨揍也是很有可能的……这真是个难解的谜团,太难解了,对我的智商来说是个难题。但是,我相信如果我明天再来医院一趟,随便找个护士问一下,立马就能得到详细以及润色过的解说,说不定谁的手机里还有现场直击的高画质影片,这表明了以人为本,依靠科技,一切难题总会迎刃而解的。
江辰把我拖到了医院门口,我说:“你不是要留在医院里待命?”
他脱了白袍丢给我:“这个也带回去洗,都是她的香水味,臭死了。”
我把白袍塞进塑料袋里:“你要送我回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我点头:“可以。”
他说:“那你路上小心点,回到家给我电话。”
我还是点头:“好。”
他就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我挠挠头,叹了口气,好歹也看我拦了车再走嘛。
当我伫立在路旁,招了三次的手都没能得到一辆出租车的青睐时,我就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报复江辰的不解风情,比如说,他深情地凝望我,我就说他有眼屎;他牵我的手,我就说他有手汗;他亲我,我就说他有口臭,如果我心肠够歹毒,我还要说他牙齿有菜渣……
一辆车缓缓停在了我面前,这车有点面熟,里面探出了一个头,这个头很熟,他说:“上车,我送你回家。”
我说:“那……那个待命呢?”
他说:“有别的医生。”
我说:“真的没问题吗?”
他说:“有问题我不会理你,少废话,你到底上不上车,不上车我回去了。”
我抱着塑料袋上了车,一路上笑盈盈的,还不时地哼两句歌,直哼到江辰把车内音响的音量开到了最大。
后来江辰实在受不了,他说:“你到底恶心兮兮地在笑什么啊?”
我摇头晃脑地说:“没啊,我就是很高兴你回来接我了啊。”
我多么感谢,你能回来,我们能回去。
车开到我家楼下,车灯一照,我发现路旁电线杆下站了一个人,他正以偶像剧男主角的姿势斜靠在电线杆上,手指还夹了一支烟,红色的亮光忽闪忽闪。
未成年抽烟,这可不好,我在中国香港看过一些烟盒上的警示语——吸烟可导致阳痿!年轻人别冲动,冲动是会有惩罚的。
江辰问我:“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摇头:“不知道。”
他又说:“你真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但是你如果对我严刑拷打的话,我就会招供说是我约他来偷情的。”
江辰横我一眼:“你给我下车好好处理,我就在车上看着你。”
我说:“不然你把车直接开过去,把他碾扁在电线杆上,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电线杆有鬼》,很有趣。”
他说:“你下车,我连你一起撞,叫‘电线杆有对鬼’。”
我讪讪地下了车,才走了两步苏锐就冲到了我面前,他指着车质问:“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我拖长了音:“让我想想——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我男朋友。”
苏锐一愣,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悲伤,我有点心软,我不该因为他年纪小就断定他的感情只是玩笑,当年我喜欢江辰时,比他还小。
我瞄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口气软了许多:“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把烟扔了,用脚踩熄:“我戒烟,你能不能……”
“不能。”我抢着说,“你别这样,我不喜欢你。”
他揉了揉鼻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点头:“嗯,我知道。”
他说:“我不会再像喜欢你一样去喜欢别人了。”
不是的,你会。
我试图缓解气氛:“嘿,别这样,等你看上个十五岁的美女,你就会怀疑你现在的眼光了。”
他沉默着缓缓蹲下,埋头抱膝。
我一愣,回头看江辰的车,然后又回过来低头看他,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半晌没得到回答,我只好也蹲下,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事,你别管我。”
我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不然让江辰帮你看看?”
他突然抬头吼道:“你走开,别烦我!”
我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的怒吼,而是因为他的泪水。
我鼻子有点发酸,他才十七岁,也许我是他人生除了考试外遇到的第一个挫折,就像那时的我,喜欢江辰,江辰不喜欢我。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一件事。
“你走吧,你男朋友在车里等你。”他似乎冷静多了。
我对着江辰的车做了一个“你先回去”的手势。他发了一条短信来:我先回医院了,你处理完了打电话给我。
江辰的车一开走,路上立马暗了不少,幸好路灯又亮了起来。
我就这么陪着苏锐在路旁蹲着,也没说话,主要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而他又忙着哭,路灯把我们拉成两个长长的影子。
就在我以为我们就得这么茫茫无期地蹲下去时,有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走过来了,她从校服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钱,花花绿绿的挺多钱,她从里面捡了一张递给我,她说:“阿姨,这钱你给哥哥买冰淇淋吧,哄哥哥别哭了。”
看着小学生一脸天真无邪地踩踏在我的影子上,我龇牙咧嘴:“这位小朋友,凭什么他是哥哥我是阿姨?”
小学生攥着钱哭着走了。
苏锐这才开口说话了,他说:“钱留下再走嘛……”
我笑着推了推他:“喂——”
他抹了抹脸:“真丢脸。”
我安慰他:“我才丢脸,那小孩叫我阿姨。”
他也安慰我:“她妒忌你成熟妖娆。”
说完,他站起身,也顺手把我拉了起来。
他说:“我没事了,你回家吧。”
我说:“真没事了?”
他说:“大概吧,取决我以后还用不用你当设计衣服的灵感。”
“啊!说到衣服……”我突然想起,一拍脑袋,“我把那袋衣服落在江辰车里了。”
他佯装不满:“什么衣服?你买衣服不到我店里去?有钱不给朋友赚太过分了。”
我瞪他:“那是江辰的衣服,我带回来洗的。”
他撇嘴:“他让你帮他洗衣服?这么不体贴?”
我说:“苏锐小朋友,挑拨离间是没用的。”
“我不是在挑拨离间,如果是我,一定不会让你做这些事的。”他说得斩钉截铁,“我姐说了,女人是用来疼的。”
我点头敷衍:“你姐把你教育得真好。”
他又说:“是呀,我姐还教我,如果你抵死不从,让我霸王硬上弓。”
我警觉地退了两步:“这个是开玩笑的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赞许道:“看来你对苏氏幽默颇有研究嘛。”
……
我木着脸谦虚:“略有涉猎,略有涉猎。”
苏锐让我先走,说看着我上楼他就走,我坚持不肯,我说还是我看着你走吧,免得你趁我转身上楼掏出一把枪就把我毙了。
他竟然也没生气:“放心吧,要死也是我死,不是你死。”
我想了一下,还是坚持让他先走:“我得看着你走远,你要死得死远点,死在这里影响我们附近的房价。”
他不屑:“你们这里的房价低了不是更好,那样你才买得起。”
“错错错。”我摇着食指,“啧啧啧,低了我也买不起,我一年的工资就够买一块厕所瓷砖,所以我希望这附近的房价千万别跌,要买不起大家一起买不起,就跟世界末日一样,要死大家一起死,公平。”
他翻了个白眼,带着冲冲的怒气走了。
我看着他的影子在一盏盏路灯下拉长缩短、缩短拉长,我只是希望当他再想起来时,记得的是他自己昂首挺胸地离开,而不是他难过地目送着我毫不回头的背影。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心,也许他再回想起来时只是我两条萝卜短腿在艰难地爬着楼梯……
我回家,开灯,灯一亮手机就响了,我一惊,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下才掏出手机来,是江辰。
我接起电话:“喂,你在楼下吗?”
“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我家里灯一亮你电话就刚好打了进来,时间掐得太准了,好像恐怖片的情节。”
他低声笑:“你乱七八糟的电影看太多了。”
我反驳:“以前是谁老骗我去他宿舍陪他看恐怖片的?”
他说:“那又是谁老是吵着想看又不敢一个人看的?”
我翻起旧账来:“但是有一次你让我看你们的教学影片!那个比恐怖片还恐怖!”
江辰说:“我不觉得那个有什么恐怖的。”
我叫起来:“哪里不恐怖了,那刀跟切豆腐似的在头皮上切了个U形,然后掀开,然后在头骨上钻一圈孔,拿掉那块圆圆的头骨,用镊子在里面那一摊血淋淋的东西里搅来搅去。”
他说:“不错嘛,手术步骤记得很清楚。”
“能不清楚吗?”我哭丧着脸,“他们在掀开头皮时我一转头就看到你在一旁面带着诡异的微笑,手里模拟着动作缓缓地在掀我的速写本!吓得我眼睛再也不敢离开屏幕一眼,就怕再看到你有什么变态的行为。”
我觉得最恐怖的恐怖故事就是身边的人突然变成鬼……或者妖怪……或者变态……或者敌人。
因为不设防备受到的伤害,最疼。
江辰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如果我没记错,我当时在看你速写本里的画,如果我还没记错,里面不少张人物画像我觉得都很眼熟,并且动作比较不堪,比如说跪在地上哭什么的。”
……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我有一堆速写本,封皮都差不多,但其中有几本是我和江辰吵架时专门用来画着发泄过瘾的,我在里面画了不少宣示女性主权的漫画:比如说,江辰跪在地上眼泪流成宽面条状地求我原谅,说一切都是他的错,说他禽兽不如、不如禽兽;又比如说,江辰匍匐在地上,我趾高气扬地甩着鞭子向他抽去;又比如说,他跪着擦地板,我躺在沙发上按遥控器,我说给我倒杯水来,他动作慢了点,我冲着他的屁股一脚踹过去,他倒地翻滚一圈,起身鞠躬说谢谢……于是我岔开话题:“你应该是打电话来问我苏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吧?”
幸好他愿意配合:“怎么样了?”
我说:“目前双方情绪稳定,女无意出轨,男无意出柜,或者卧轨。”
他说:“处理不了就交给我,别忘了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变态医生。”
我干笑了两声:“哪有哪有。”
他又说:“对了,让你洗的那袋衣服落我车上了,我会留着给你洗的,对了,你今晚可以画我在阳台跪搓衣板。”
……
他对于无情地讽刺我嘲笑我打击我这一事情真的是乐此不疲、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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