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七日,帐本上的血
水下通道一片死黑。
海水冷得扎骨头。
老墨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暗礁后面。
水面刚好没过他的下巴。
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着一张起爆符的阵眼。
头顶上方的水面。
一道刺眼的白光扫了过去。
海煞门的巡逻快艇。
马达的震动顺着海水传下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仔细搜。”
水面上传来粗暴的吼声。
“长老发话了,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几只老鼠找出来。”
老墨屏住呼吸。
他身后的七个拾荒者整个人泡在水里,连一个气泡都不敢吐。
有一个兄弟大腿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泡在盐水里,皮肉往外翻着。
血丝顺着水流往上飘。
老墨一把抓过海底的烂泥,狠狠糊在那兄弟的伤口上。
疼得那人浑身直抽搐。
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
硬是把痛呼声咽进了肚子里。
白光又扫了回来。
在他们头顶的水面停了足足十息。
老墨的左手以经按在了起爆符上。
只要按下去。
这片狭窄的岩洞就会彻底塌方。
上面的人活不了。
他们这八个断后的也得被砸成肉泥。
老墨咧开嘴笑了。
缺牙的嘴里灌满了苦涩的海水。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要死再这里。
黄泉路上拉几个海煞门的杂种垫背,绝对不亏。
那道白光移开了。
快艇的马达声慢慢远去。
老墨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一串细小的气泡浮上水面。
第一天。
扛过去了。
泻湖里。
安静得让人发疯。
只有水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沈卷辰盘腿坐在快船的甲板上。
他眼睛里全是暴突的红血丝。
面前摆着一个拼凑出来的简陋监听阵盘。
第三天了。
他截获了十几条海煞门的内部传讯。
每一条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东海以经被这帮疯狗彻底翻过来了。
海煞门出动了所有的猎藻队战船。
连那些常年闭关的老怪物都被挖了出来。
这种铺天盖地的搜捕方式。
完全是沉浸式发癫。
他们快把整个东海的海床都刮掉一层皮了。
如果不是深海潜流把快船带到了这个被遗忘的生机盲区。
他们这帮人以经被切成几百块喂鱼了。
沈卷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泻湖中心的珊瑚礁。
杨不卷跪在齐腰深的水里。
老头子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用自己干枯的手指,蘸着鲜血。
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那些古老的阵纹。
手指上的皮肉以经磨破了。
血迹干了又裂开。
淡金色的光罩把叶摆烂扣在里面。
那颗藻心放在叶摆烂的心口。
每跳动一次。
就会有一缕粉色的生机孢子被吸进去。
然后逼出一滴黑色的毒水。
毒水落在珊瑚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第五天。
苏饭饭手里的干净纱布彻底用光了。
她跪在杨潮生旁边。
用自己破烂的袖子,一点点擦拭杨潮生嘴里涌出来的血沫。
杨潮生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
断裂的肋骨茬子戳在外面。
那条空荡荡的右边袖管被风吹得晃荡。
他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苏饭饭的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把空间玉佩里最后一滴灵泉水滴进杨潮生的干裂的嘴唇里。
“杨大叔。”
“你挺住。”
“月儿还在山上等你。”
她不敢大声哭。
怕影响到水里布阵的杨不卷。
她只能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
第七天。
这是阵法最关键的时候。
泻湖里的粉色孢子被抽空了一大半。
珊瑚礁上的淡金色光罩以经薄得随时会破。
杨不卷的脸色变成了死灰色。
他身体摇摇欲坠。
全靠一口气吊着。
光罩里面。
叶摆烂身上的黑色血管以经褪去了九成。
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
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他眉头紧锁。
体内的剧痛一点没少。
千万年的怨毒。
藻心的纯净生机。
那半块怪味饼干的狂暴灵力。
三股力量在他的元婴上完成了最后的绞杀。
突然。
藻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一块极品水晶砸在石头上碎裂的声音。
金色的光罩猛的往内收缩。
化作千万道金色的丝线。
全部钻进了叶摆烂的胸口。
阵法停了。
杨不卷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淡蓝色的湖水里。
“杨爷爷。”
苏饭饭连滚带爬的扑进水里。
水花溅了满脸。
她双手抓住老头子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老头子彻底昏死过去。
珊瑚礁上。
叶摆烂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
眼神先是完全涣散。
没有焦距。
过了足足五息。
视线才一点点汇聚。
他看清了头顶倒悬的钟乳石。
看清了周围淡蓝色的湖水。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再躺着就真的不礼貌了。”
他开口。
嗓子里全是沙子摩擦的粗糙感。
声音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泻湖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卷辰手里的半个阵盘掉在甲板上。
苏饭饭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把这七天七夜所有的恐惧和压抑全哭了出来。
叶摆烂撑着湿滑的礁石。
慢慢的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那只抢夺藻心的右手,皮肉长好了一半。
看着可怖。
但体内的毒血以经被彻底洗干净了。
元婴上的那些致命裂缝。
被藻心的力量强行糊住。
不再往外渗黑气。
他抬起头。
视线扫过四周。
沈卷辰靠在船舷上,整个人虚脱的滑坐在甲板上。
苏饭饭抱着昏迷的杨不卷嚎啕大哭。
甲板的角落里。
躺着那个只有一只手的男人。
而在杨潮生旁边的一块干燥木板上。
放着一尊毫无生气的翡翠雕塑。
多肉妖。
叶摆烂脸上的那点刚睡醒的懵懂。
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从齐腰深的水里站起来。
淡蓝色的湖水顺着破烂的衣服往下淌。
他蹚水走到快船边。
双手在船帮上一撑,翻上甲板。
他走到那块干燥的木板前。
蹲下身。
伸出那只长满新肉的右手。
手指轻轻碰了碰翡翠雕塑的叶片。
很冰。
没有任何温度。
以前只要他一靠近。
这个胆小鬼就会害羞的把叶子全部蜷缩起来。
现在。
它变成了毫无生命的石头。
“它把所有的本源都抽干了。”
沈卷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透着极度的沙哑。
“为了挡住最后那下污染反噬。”
“它切断了和功德池的连接,把自己变成了盾牌。”
叶摆烂没说话。
他的手指停在翡翠叶片上。
指节一点点收紧。
捏得发白。
他又走到杨潮生旁边。
看了看那个胸口的血窟窿。
“老墨呢。”
他问。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沈卷辰咬着牙。
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
“老墨带人去了水道入口。”
“他说这七天,他用命给咱们争。”
“他只剩左手了。”
叶摆烂站直了身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
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七天。
他在梦里和那些千万年的毒液打架。
外面的代价。
是一群兄弟的命。
是一条胳膊。
是一尊失去灵智的雕塑。
这就是修仙界最真实的逻辑。
你不去招惹别人。
别人也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逼着你把命交出来。
他摊开左手。
那颗藻心安静的躺在掌心。
经过七天的疯狂抽取。
这颗原本晶莹剔透的心脏。
现在以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缝。
里面的金色汁液少了一大半。
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但最核心的那点纯净生机还在。
他没有犹豫。
左手五指猛的用力。
咔嚓。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他硬生生把这颗千万年的东海至宝,掰成了三块。
一块最小的。
也是颜色最纯净的。
他走到苏饭饭面前。
递给还在抹眼泪的小丫头。
“拿去炼药。”
“救月儿。”
苏饭饭双手捧着那块碎片,拼命的点头。
眼泪砸在碎片上。
一块稍大点的。
他转身走到木板前。
把碎片塞进了翡翠雕塑根部干枯的泥土里。
“这块给它。”
“带回去放进功德池里温养。”
“看能不能把这个胆小鬼唤醒。”
最后一块。
裂痕最多,也是最大的一块。
他自己收进了贴身的衣服内兜里。
这块残片里的力量。
足够他用来慢慢磨平自己元婴上的那些道伤。
做完这一切。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幽暗漆黑的水道出口。
“沈卷辰。”
“启动灵舟。”
沈卷辰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叶摆烂还在渗血的手臂。
“宗主,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
“启动灵舟。”
叶摆烂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
但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硬。
他走到甲板边缘。
弯腰捡起杨潮生那把断了一半的厚背长刀。
刀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卷口。
上面还沾着海煞门修士干涸的黑血。
“去接老墨。”
“接我们的人回家。”
他提着那把断刀。
目光穿透了幽暗的水道,直刺外面的大海。
“海煞门不是喜欢翻海吗。”
“哪咱们就去帮他们一把。”
“哪些帐本。”
“该好好算算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快船在泻湖里掉转船头。
船首劈开淡蓝色的湖水。
直直的撞进那片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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