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他的脆弱
窗外暴雨倾盆，狂风撞得玻璃窗阵阵闷响。
“轰隆隆——”
突然，一道闪电猛地撕开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里。
也照亮了霍景琛的脸。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下颚线绷得死紧，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失焦地望着窗外，带着一丝林柚从未见过的……痛苦。
林柚心头一突，刚要帮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霍景琛，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太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得去医院看看……”
她面露担忧，越说越急，撑着地毯想起身去拿手机。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
力道很重，甚至捏得她有些疼。
“别走。”
霍景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柚整个人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男人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第一次，她在这个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身上，看到近乎脆弱的情绪。
霍景琛这是……在害怕？
怕什么？
半晌，窗外的雷声滚过。
霍景琛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松了些，却依然没放开。
他缓缓移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林柚怔住，接着，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其实，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选择性遗忘了一部分不好的经历。但我记得……那天也下了一整晚的雨，电闪雷鸣，很冷很黑。”
“回来后我就病了一场，昏沉了很久，等再清醒……”
霍景琛顿住，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的腿上，语气依然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发堵。
“腿已经这样了，母亲也没能回来。”
林柚呼吸一窒。
虽然早就从宋曼那里听过大概，但亲耳听见当事人这样平静地叙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疼得厉害。
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噩梦后，醒来面对身体残缺和至亲离世的双重打击。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柚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男人紧握着自己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冰凉。
“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你了。”她柔声说道。
霍景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林柚。”
“嗯？”
“帮我个忙。”
林柚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你说。”
她欠他太多，无论是之前的解围，还是今晚的保护。
霍景琛转过头，眼底那丝空茫脆弱已然被熟悉的冷意取代，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年的事，老爷子不许我查，很多线索都被他压下了。原本，我打算等他百年之后，再彻底清算。”
顿了顿，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恰好照亮了男人冷峻的侧脸。
他看向林柚，一字一句，语气里透着寒意。
“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林柚心头微凛，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霍沐阳今晚的疯狂，像最后一根稻草，霍景琛不打算再等，也不打算再顾念老爷子那点维系表面和平的心思了。
“好，等章家的事告一段落，我帮你一起调查当年的事。”林柚神色认真，坚定道。
霍景琛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流露出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浑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漫上眼底，顿时驱散了周身萦绕的阴霾。
与此同时。
笼罩在两人之间沉闷压抑的气氛，也消失了大半。
林柚这才猛地意识到，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男人的大掌包裹着她的手腕，而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肌肤相贴的温度，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烫人。
她像是被电了一下，慌忙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那个……刚才动静那么大，宁宝也不知道吓到没有。”
林柚转过身，避开男人灼灼的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我去看看她。”
说完，几乎有点同手同脚地快步走进了卧室，迅速关上门。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霍景琛一人。
他缓缓抬起刚才握住林柚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霎时间，窗外的雷雨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
而此时，警察局里。
天色已晚，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霍沐阳走出拘留室时，脚步有些踉跄，脸上新添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直到，阴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出来了？”
霍沐阳猛地抬头，就看见父亲霍成业站在不远处。
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透着锐利和常年积压的阴郁。
不等霍沐阳开口，霍成业突然上前，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
“呃啊——”
霍沐阳痛得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下一秒。
霍成业揪住他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呼吸。
“看看你这副德行，为了个女人，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还把自己弄进局子，霍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霍沐阳撑着墙壁，额头上冒出冷汗。
父亲的拳头和训斥像冰水浇头，把他最后那点无用的狂怒彻底浇熄，只剩下满地的难堪和狼藉。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
冲动，愚蠢，一败涂地。
紧接着。
霍成业把他拽到角落，压低声音：“一个残废，也值得你拿鸡蛋去碰石头？等将来你真正握住了霍家，站在那个位置上，要什么女人没有？”
霍沐阳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父亲的话。
权力。
他需要更多的权力。
有了权力，才能把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夺回来。
林柚，霍景琛欠他的，都要加倍奉还。
“爸……我该怎么做？”他眼底重燃斗志，沉声问道。
霍成业看着他，眼底闪过阴狠的光，一字一句。
“当年我能让他变成残废，现在，就能让他彻底消失。”
霍沐阳瞳孔骤缩。
原来小叔的腿，真的是父亲……
“别这么看着我。”霍成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成王败寇，老爷子心软，压着当年的事，但现在他老了，管不了了。”
沉默片刻。
霍沐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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