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沈听枢在客栈醒来，只觉得自己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意，不用多想，定是他的幻化术失控，抬手，凝出一面水镜，镜内是他魔尊的模样。
忽地想到那日云落之山在洞内，他替师尊算到自己的状况，算出死劫，如今想来不由得失笑，他刚刚确实历经死结，所幸，死里逃生。
也得亏遇到发现端倪特地前来相助的小师叔，小师叔告知白石镇的事情，他们这些弟子暂时还没有能力解决，一切交由她便可。
小师叔让他在这里等她，如今看来是不能等了，他必须尽快离开，去天之境寻找那一株雾灵花，唯有雾灵花能除他体内的寒症病根，如此，他的幻化术才不会失控。
天之境是一个虚空秘境，位于无妄之海中央正上方。
苏朝来站在幽蓝色的荧光入口，沉思许久，底下的海水澎湃，浪潮一波又一波撞击人心。
不久前，他刚到客栈，沈听枢早已提前离开，只留下一封书信。
既然小徒弟提前回宗门了，他便也安心了，故而来到天之境，雾灵花百年间只开一株，这些日子，恰好是雾灵花盛开的时机，不能再拖。
一个时辰后。
苏朝来踏过层层莲雾，莲台中央，正端坐着一位闭目打坐的女子。
女子浅浅笑着，张眼，怔怔然盯着他的双眼出神。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你的双眸一如既往明亮，很美。”
女子挥手于清澈见底的莲池中舀上一杯清水，随手拈来一片绿叶，指尖簌簌输出灵力，不过片刻，满满的清香飘起，她含笑举起杯子，“喝茶么？”
苏朝来微微摇头。
“我知你的目的，我虽无雾灵花，但我有雾灵果，我生来不辨色彩，却掌管万千草木花树，难免有些遗憾，雾灵果换你的双眼，如何？”
“你若想观繁花锦簇，我只消将双眼的辨色之力给你。”苏朝来沉沉开口，他这双眼是师尊的，不能献出去交换任何东西。
“也可，为免你后悔，我给你一杯茶的时辰斟酌。”女子将手中的玉杯微微一推。
青色的玉杯静静飘来，苏朝来伸手接住，暖暖的清香从杯口徐徐升起，萦绕在鼻息间。暖热的茶水抿入口中，苏朝来脑海里却蓦然出现魔尊的模样。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来到天之境内，雾灵花生长的灵泉边上，却有人捷足先登，是魔尊。
雾灵花尚未绽放，魔尊蹲在地上，他毫不怜惜运气灵力划开自己的手掌，滴滴血色液体慢慢被通体透明的雾灵花吸收。
他居然在滴血催花。
吸收了血液的雾灵花散发出点点绿色的幽光，血色的液体自雾灵花根部缓缓向上延展，只是到达一半时，血液明显不够，骤然失去血液浇灌的雾灵花刚要绽开的花瓣瞬息收缩回去。
魔尊亮堂的双眸瞬间黯然，哑然，颓废片刻，撸起袖口，目光紧紧锁在手腕上，最后狠心咬牙，闭着眼划下一道口子。
血，翻涌而出，滚滚流落，霎那间，绿色的光芒耀眼闯进苏朝来眼中，妖娆的雾灵花散发出逼人的灵气，美丽又凄婉地盛放。
苏朝来定在原地，愕然而难以置信。
雾灵花，吸收天地灵气，得以开花，是最纯洁的花。以血催花，越是拥有真挚纯洁感情的人越是能快速催花。
眼前的人是魔尊，他的血，不过片刻功夫便能催花，魔会有纯洁真挚的感情么？
苏朝来看向那个因为花开而笑得像个孩子的人，眉宇间的清冷散去两分，心口却蓦地袭来一阵轻微的痛意。
当最后一口茶咽入喉间，苏朝来也从回忆里退出，只是那股微微的痛意却像是从回忆里跳出来一般，延续在心口处。
“蔷薇？”女子忽地奇怪发出疑问。
“嗯？”苏朝来同样也狐疑起来。
“没什么，赠你一株蔷薇。”女子微微笑笑，从手中变出一株白色蔷薇。
随着女子的消失，整个莲塘也须臾间化作乌有。
残碎的镜片，烧毁的墙壁，破败不堪的景象，这里是他曾经摧毁的幻境。
人人都在传颂上善仙尊少年成名，手执一把霜寒剑，只身闯天之境，将里面的妖邪诛杀得片甲不留，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每每听到这种话，他都有些自嘲，他何曾全身而退？
他的一双眼睛便是在这幻境中被天火灼伤，那幻境之妖擅长窥探人心，利用他母亲的模样迷惑他。
母亲？
苏朝来摸着碎落的镜片，缓缓闭上双眼。母亲，已是太久远的记忆，可每次忆起来还是会有无力的感觉。
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是家族里最具天赋的存在。
他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疯婆子，祖父不喜他的疯子母亲，直到后来母亲生下他，祖父才对她有了好脸色，因为他竟是家族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天赋异禀，是命中注定的修仙奇才。正因如此，他自小便要接受最严格最苛刻的训练。
母亲虽是个疯子，可是却出奇疼爱孩子，她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自己的孩子。
总在训练时偷偷带吃食给他，母亲把父亲给她的糕点藏在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时糕点糊了衣衫也糊了手，她还痴痴笑着，“来来，吃！”
在祖父因他贪玩责罚他时，是母亲不管不顾抱着祖父的腿求祖父，祖父自然不会理会母亲，抽出鞭子，母亲抱着他，将他护在身下，鞭子抽烂了她的衣服，弄乱了她的头发，可她嘴里却只会重复一句，“不要打来来，不许打我的来来。”
苏朝来指尖轻轻扫过破碎的镜面，眼中柔和朦胧。
他知母亲虽傻，却爱美，每天要穿漂亮衣服，要梳好看发髻，但为了他，她丝毫不在意衣服会被弄脏，为了他，她也不在意头发会乱……
母亲总是那个最纵容他的人，有母亲在，他越发顽劣，也不好好修炼，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
后来，七岁那年，他一如以往，偷偷溜出去玩，回来时，路过家门的那个湖水，亲眼目睹祖父把母亲丢进水里。
他深知母亲不会游泳，跑过去，却被祖父牢牢抓住，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母亲奋力挣扎，口中模糊不清的话语的是——“水凉，来来不要过来。”
他亲眼目睹母亲慢慢沉下去，那种无力的感觉充斥着他整个身子，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恨祖父，从此也失去笑容，整日醉心修炼，封存内心，不再与人交流，企图忘掉那些痛苦。
母亲死后，没人再提她，他也清楚，从此，碧落人间黄泉，再无她。
后来，他遇见师尊，离开家族，再后来只听说祖父得罪了人，整个家族被覆灭，而他的恨意早已随师尊离开那天消散，彼时，只剩下唏嘘不已。
在玄同宗，师尊的慈爱点点滴滴温暖他，再后来，他遇到岳灵，岳灵古灵精怪，总能带给他无限活力，甚至是他的师兄，也能给他无限包容，他终于忘记了那个冰冷的囚笼。
岳灵自从得知他不通水性，总苦口婆心跟在他身后劝说他。
“堂堂仙尊怎可以让别人知道你的弱点？你要偷偷学会游泳，出其不意，然后惊艳所有人好吗？”
“万一有人利用你的弱点制衡你怎么办？”
“你别怕呀，我陪着你。”
他每次都不愿面对，亲眼目睹母亲溺死在水里，教他如何不怕水。
只是后来，他又一次尝到那种无力感，是亲手将小徒弟杀死，重生后，他终于想通了，找到岳灵，既然保护心爱的人就不容许有任何弱点。
岳灵比他还兴奋，拍拍胸口，自信又欣慰，“我以前可是我们学校的游泳冠军，包你不出十天赛过美人鱼。”
“学费嘛，给你打个折，一袋上品灵石！”
苏朝来摇头，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岳灵竟对灵石越来越执着，不过，他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给你十袋，五天。”
“三天包会！”
苏朝来露出微微笑意，看着那个在试水温的少女。
“岳灵。”
“嗯？”
“谢谢你……”曾陪我度过黑暗。
“哎呀，矫情什么，这不是交学费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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