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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索吾命 诛尔心


第544章  索吾命  诛尔心

    人群窃窃私语时,一个卖年画的摊主突然朝那秀才道:「我说陈相公,你说的这汉服莫不是前朝的衣冠?」

    「不错!」

    陈秀才肯定点头。

    结果那摊主却是脸色大变,提醒道:「陈相公,你不要命了,剃发易服可是咱大清朝的国策,你穿前朝的衣服,小心官府说你意图谋逆抓你做大牢!」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喊道:「差人来了!」

    果然,几个原本维持年货节秩序的衙役快步走来,为首的班头走到陈秀才面前,上下打量其身上的古怪衣裳:「你这身衣裳,哪儿来的?」

    「家传的。」

    陈秀才平静回答。

    「家传?」

    班头冷笑,「你可知穿这衣裳犯忌?」

    陈秀才却是不惧,坦然问道:「敢问官差大哥,学生犯何忌?《大清律》哪一条写明百姓不能穿自家祖传衣裳?」

    「这...」

    班头一愣,随即恼道:「巧言令色!前明衣冠,便是谋逆之证!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要抓人,陈文昭却后退一步:「慢著,学生有话说!」

    环视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这秀才的声音突然提高:「诸位父老乡亲,学生身上这件不是奇装异服,而是我汉家祖宗衣裳!一百多年前,我们的祖辈都穿这样的衣服,读书、耕作、行商、治国!它不丑,不怪,是我们自己的衣裳!而诸位现在穿的是他满洲人的胡服!」

    人群安静下来,当著官差面谁也不敢说话。

    班头则是脸色铁青:「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陈秀才扭住。

    陈秀才并不挣扎,只高声对人群大呼:「你们可以抓我,可以杀我,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们汉家的衣冠不会灭绝,总有人会记得我汉家衣冠,终有一日我们汉人会重新穿上祖宗的衣冠!」

    声音在街头回荡,渐渐远去。

    衙役押著不知死活的狂生陈秀才消失在远处,只留下议论纷纷的人群。

    赵安站在原地,手里的糖人已经开始融化,糖汁滴在手上,黏黏的。

    他知道那陈秀才穿的是汉服,因为他见过。

    不是前世,而是今世。

    上次途经江宁时,资深汉服爱好者福昌就是穿的汉服与他会谈。不仅福昌这个江宁布政喜欢穿汉服,很多满洲要员也都爱穿汉服,原因在于老太爷便是汉服铁杆发烧友。

    乾隆不仅特别爱穿汉服,还喜欢让画师给他绘画汉服像,在其影响下满洲权贵皆以穿汉服cosplay为荣。

    赵安愿意的话,也可以穿汉服,因为,他不是汉官,而是正宗满洲。

    不过这汉服满洲人穿得,你汉人却是穿不得的。

    也不知这陈秀才发什么疯从哪找的汉服竟穿戴当街行走,当真是找死行为。

    「爹爹,那个人为什么被抓走?」

    三岁的赵宁仰头问父亲,小眼睛满是疑惑。

    赵安回过神,蹲下身看著儿子,轻声道:「因为他穿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衣服。」

    「不一样的衣服就不能穿吗?」

    赵依依也问。

    这个问题,赵安不知如何回答。

    「老爷,这秀才胆子太大了,官府抓了去肯定要倒大霉,你是不是...」

    婉清可是知道自家夫君从头到脚都反的冒泡,便想让夫君出手将那秀才救下O

    「我知道。」

    赵安站起身,望了望衙役消失的方向,「先回家吧。」

    直到进了府门,才对一护卫吩咐道:「去安庆府衙问问,刚才抓的那秀才叫什么,安庆府打算怎么处置。」

    「庶!」

    护卫乘马而去,未几却是来报说安庆府将那秀才送到按察使司衙门了,因为那秀才犯的是谋逆大罪。

    深夜,安徽按察使司衙门大堂灯火通明却透著几分寒意。

    桌台大人张诚基端坐正堂,面色凝重。下首跪著的正是白日里在街上穿汉服的年轻人陈文昭。

    堂中,除了按察使司相关人员,还有一个坐在「旁听位」,手捧一杯热茶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赵安。

    得知这秀才被安庆府以谋逆罪名移送按察使司后,赵安便决定过来看看,同时示意张诚基立即审问。

    「叭」的一声敲响惊堂木后,张诚基缓缓开口:「陈文昭,你一表人才,又是府学生员,前途本可期,为何要当街行谋逆之事?」

    堂下,陈文昭抬起头,月白色的长衫已沾了污渍,脸上明显有淤青之色,显然是被教训过,但眼神依然清亮,神情更显倔。

    「大人,学生只想问,学生犯了什么谋逆大罪?」

    张诚基微哼一声,拿起案头一卷《大清律例》,沉声道:「陈文昭,你熟读圣贤书,当知服制二字的分量。顺治二年,世祖章皇帝颁《剃发诏书》,明令: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

    放下《大清律》,冷冷看著堂下跪著的狂生:「这剃发,便含易服!一百多年来天下臣民莫不遵行。你今日所穿交领右衽,宽袍大袖,此乃前明士子服制,你头上所戴乃前明冠发帽!  

    ...穿戴前明服冠当街而行,公然示众,非但违制,更是昭示前朝衣冠!此等行径,不是在说你心中仍念前明么?不是在说你不认今朝法度么?」

    言罢,张诚基拍案而起,厉声道:「《大清律·刑律·贼盗》有载:谋反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何为谋逆?心怀异志,图危社稷,便是谋逆!你这一身衣冠,便是心怀异志的明证,便是图危社稷的征兆!」

    堂上一片肃杀,衙役们握紧水火棍,目光森然。

    赵安则如无事人般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文昭笑了,笑容在其青肿脸上显得有些凄然,又有些讥诮。

    「原来穿一身衣裳便是谋逆,戴一顶帽子便要凌迟...学生敢问大人,若学生身上这衣裳是谋逆,为何皇帝在宫中常穿汉服?为何满洲高官皆以穿我这身衣裳为荣,难道说皇帝和满洲高官们也在谋逆?」

    「放肆!」

    张诚基脸色大变,「皇上乃天下共主,万民君父,岂是你能妄议的!」

    「学生不敢妄议。」

    陈文昭语气平静下来,「学生只是不解,为何同样一件衣裳皇帝穿得,满洲老爷穿得,独我汉人百姓穿不得?难道这谋逆二字,也分满汉,也看贵贱?」

    顿了顿,无限悲凉道:「大人说学生这身衣裳是前明衣冠,可学生想问这衣裳真的只是前明的么?

    《礼记·深衣》有云:古者深衣,盖有制度。」孔颖达疏:衣裳相连,被体深邃,故谓之深衣。」学生身上这件,形制便源自古深衣。

    《后汉书·舆服志》载: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少邪却,乃直下为铁卷梁,前有山、展筩为述。」这是汉冠。

    《新唐书·车服志》记:凡袍之制,五品以上,细绫及罗为之;六品以下,小绫为之。」这是唐袍。」

    陈文昭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这衣裳传自黄帝,定于周公,隆于汉唐,继于宋明。它不是前明一朝的衣裳,是我中国四千年的衣裳,是我汉人祖祖辈辈的衣裳!

    ...学生今日所穿不是要复前明,是要续华夏!不是要谋逆造反,是要告诉世人—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说完,这陈秀才眼中已满是泪水。

    「6

    」

    张诚基怔住,他审过无数案犯,听过无数狡辩,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不像是囚犯的辩解,倒像是...像是祭坛上的誓词。

    稳了稳心神,张诚基冷哼一声:「纵使你这狂生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违制的事实。我大清立国百五十年,天下早已一统,衣冠早已定型,你这狂生逆势而行,便是自寻死路。」

    「大人,衣冠可以定型,人心也能定型么?《诗经》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子衿」是什么?是青色的衣领,是周代学子的服制。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念这句诗,还在为这衣领悠悠我心。为什么?

    因为衣冠不只是布匹针线,是礼仪,是文明,是我是谁」的答案!」

    这陈文昭竟是早知自己下场悲惨,丝毫不畏,也丝毫不惧,「大人今日可以定学生的罪,可以杀学生的头。但学生敢问您杀得完天下所有记得这衣裳的人么?您禁得住子孙后代问我们原来穿什么的心么?」

    堂上死寂。

    张诚基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偷偷看向旁听的赵安,眼中露出求助之色。

    耳畔却传来陈文昭的声音:「大人是在怕什么?」

    张诚基眉头一皱:「本官怕什么?」

    「您怕我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陈文昭以看淡生死的眼神静静望著堂上的张诚基,「我今日选择穿这身衣裳走上街,便已选了可能的路。可即便我死了,我依然年轻,这身衣裳所承载的东西不会死。您虽坐在高堂,手握权柄,可您的心,已经老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刀!

    张诚基脸色一沉,赵安也微微抬眼看向这个可以说胆大万分,却令人钦佩的年轻人。

    「放肆!」

    张诚基一拍惊堂木,「你可知,凭你今日言行,本官便可定你死罪!」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陈文昭的笑声于深夜按司大堂格外清晰,「大人可读过《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可曾想过自三代以来,衣冠礼仪乃立国之本?我华夏衣冠自黄帝垂衣裳而治,至周公制礼作乐,汉唐承袭,宋明光大,何以到了今日,反成了「谋逆」之证?」

    「你!」

    张诚基一时语塞。

    「如今我华夏可谓遍地胡膻,满洲统治残暴,毁我衣冠,断我文明,那满洲的王室宗亲,贵族官吏,因循守旧,粉饰虚张,而我汉人百姓呢?个个都是苟且偷生,蒙昧无知。

    堂堂华夏大族,甚至沦为满洲口腹肉食!而如大人你这样的汉官却依旧为虎作伥,真不知大人你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陈文昭不顾后果疾首,惊的堂上一众衙役个个色变。

    「你这狂生知道什么,我大清统治百五十年来天下承平,康乾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张诚基气得胡须发抖,却被陈文昭厉声打断,「什么康乾盛世,是叫百姓吃糠喝稀的盛世么!是叫百姓连字都不食的盛世么!是叫百姓卖儿卖女的盛世么!

    是叫百姓连做人都不得的盛世么!这样的盛世,这样的满清朝廷,留有何用!」

    「反了,反了!」

    张诚基猛地站起,因怒而抖的手狠狠指著眼前狂生,「你...你竟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如果我的死能唤醒一些百姓,那便是值得的。腰斩,凌迟,我都不惧。」

    陈文昭依旧无惧笑了,「鞑子索我的命,我便诛鞑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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